温建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倩玉小说网https://www.qianyuwj.com),接着再看更方便。
“啊哟,你轻一点!”张一声咧着大嗓门吼叫。等到部队吃过晚饭,已到了半夜。等大家都睡着以后,父亲打着手电去看了看站岗的哨兵,在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听到不远处的一道山坡后面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声响。他没有惊动哨兵,从腰间拔出枪朝着那道山坡爬去。在父亲爬到小山头上的时候,金属撞击声戛然而止。父亲用手电筒朝下照去,只见草深林密,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父亲扭头回去,直到帐篷前又听到山坡后面响起“哐啷、哐啷”金属敲打的声响。父亲听了一会儿,钻进低矮的简易帐篷,倒头就睡。但从此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就装进了父亲心里,只要在这山里,都能时常听到这种“哐啷、哐啷”的声音。
天还不亮,父亲就集合部队出发。后面的山路比较好走一些,山势越来越低缓,林草也越来越稀疏。连续四天急行军后,第五天,他们在近半个月进山出山的路途中,第一次见到了一股人间的青烟。
在一片宽阔的两山之间的草原上,有三顶洁白的毡房卧在绿草之间,每顶毡房相隔有一公里左右。如果不是那毡房顶上有炊烟冒出,远远地望去,就像三个硕大的蘑菇长在草丛中。
战士们都很兴奋,如同置身世外很久,猛然回到了人间,人间那种熟悉的气味,使他们欣喜若狂,他们欢呼着从山头往下狂奔。
“王为民!”父亲急忙喊过王排长,“让部队绕道而行!”
“是!”王为民急忙向前喊住队伍,拐回来问父亲走左边还是右边。
父亲走到队伍面前说:“同志们,整理一下军容。”
这时候,大家才低头看自己的那身行头。大部分战士的军服都烧得有黑洞,有的撕开了口子,个别战士的裤子都撕成了布条。齐立的衣服和裤子都被那场火烧成了筛子眼,连屁股上雪白的皮肉都露在了外面。
“这里是民族地区,语言不通,风俗习惯咱们也不懂,搞不好就会发生矛盾,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我们的衣服破了不要紧,我们的行为要是破坏了民族团结就是大问题。”
这是临行时团里的关政委告诉父亲的。直到现在,父亲他们还没有面对面地和这里的少数民族接触过,他和战士们都觉得很神秘、很稀奇,他们都想走到少数民族中去,都想走进那一顶顶白色的毡房去看个究竟。
队伍拐了一道弯,绕过毡房,蹚着齐腰深的绿草前进。四周很静,太阳在头顶明晃晃的,像面镜子,照得这片广阔的草原明亮温暖,热气升腾。
草原中的蚂蚱不时飞跳,蜜蜂和蝴蝶不断在眼前飞舞。战士们脸上淌着汗,不时拿目光去瞟那不远处的毡房。突然,从不远处的草丛中蹿出一只黑背黄肚皮、四蹄雪白的大狗,压着草尖飞扑过来。
那狗头如铁锅,毛发如狮鬃,也不叫一声冲过去就咬,走在前面的战士抓起枪就挡。那狗根本就不理睬,一口咬下走在最前面的战士手里的枪,一挥头把一支五尺长的枪甩出去十几米远,紧跟着上去一口咬住齐立的腿肚子。任凭人们怎么呼叫轰赶,那狗咬住就是不松口。有的战士“哗啦哗啦”地推子弹上膛,父亲喝道:“不许开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切的吆喝声,那狗听到这声音,才松开口,瞪着一双恶狠狠的眼光站在那里。随着声音跑过来的是一位哈萨克姑娘,花头巾在空中飞舞,带着细条花纹的连衣裙在草丛中舞动,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大的蝴蝶从草原上飞来。姑娘低头奔跑过来,白皙的脸上一片红云,高挺的鼻梁上流下汗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她右手掌捂上前胸,向战士们微微弯了一下腰,羞涩又歉意地拉着那只大狗转身离去。
姑娘的长裙扫着齐立的腿边过去,齐立闻到了一股清香的气息。他忘记了被狗咬的疼痛,和所有的人一样,睁大眼睛看着这位如同天仙般的姑娘飘然而去。姑娘裙下一双黑亮精致的高腰皮靴踩在草花间,腰身摇摆,挺拔婀娜。
“齐立,腿上流血了!”父亲喊了一声,齐立忙回过神来,蹲下捂着一条腿“哎哟、哎哟”地叫着。姑娘回过头来张望了一眼,忙拉着那只大狗走得更加匆忙。
好久没见到女人的男人见到女人就是看不够。王为民整队继续出发时,所有的战士还扭头看着姑娘走远的方向,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女人的男人,不仅仅是眼睛看不够,就是心也跟着姑娘越走越远了。
父亲说:“休息一会儿吧。”战士们巴望着往回转到毡房那里去休息一会儿。听到父亲这么一说,全部转回头去,“呼啦”一声坐在了草地上。父亲拔了一把芨芨草,搓了一米多长的绳子,把齐立被狗咬破的地方涂了些叫马曲草的汁,又紧紧地缠了三道,才算止住了血。
“连长,这事就这么算了?狗把人咬了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有?”张一声给父亲发起了牢骚。
“不算了能怎么样?又不是故意的。”
“算了,”一贯沉默的王为民竟也开了腔,“这草原上又是狼又是熊的,我要住在这里也要养几条大狗。”
“那不行,最起码要有个说法,不行我找她去。”
“我也去,我也去……”几乎所有的战士都喊着要跟着他们的排长去找那个姑娘算账去,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不用你们去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齐立拐着一条腿站起来,望着他的班长李二狗。
“你去解决啥?”李二狗望着齐立笑,“不如我陪着你去。”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排长张一声。张一声趴在担架上骂了一句:“扯淡!”所有人都不吱声了,只有胡日鬼又在睡梦中嘟嘟囔囔地喊着。
父亲过去摸了摸胡日鬼的前额,高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烫。他又问张一声:“张排长你感觉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只要不动就不疼。”
这时候,天上飘过一片厚厚的浓云,风渐渐刮起来,大家感觉到天气的凉爽。过了一会儿,风把高高的草丛刮弯了腰,天上开始零零星星地下起指头肚大的雨点,雨点砸得草地“噼啪”作响,砸在脸上,有一股凉冰冰、麻酥酥的感觉。再后来风渐渐停了,雨却“哗哗”地下起来,在这茫茫的草地上,无遮无拦,只能任凭这瓢泼大雨浇灌。
父亲打量着前方山坡的距离,大概有十多公里远,那里有浓密的树林,再打量天空,满天乌云,雨密如织。他估计这一时半刻也停不下来,于是一声令下:“全体起立,朝那片树林前进!”
如果父亲命令往两公里外的毡房发起冲锋,部队会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里,现在要叫部队朝着那片遥远的山林发起冲击,虽然脚步不停,但总是没有那么大冲劲。队伍冲出三公里左右的时候,脚步明显地放慢了,后来都弯下腰,相互搀扶着,一步步地向前挪了。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来越泥泞难行。天空中突然炸开一道闪电,把乌黑的浓云撕成了碎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震得头皮都发紧。这雷仿佛就在头顶滚动,一个接一个不停地轰炸着这片山洼。
雨还在瓢泼般下着,前面响起了浪涛翻滚的流水声,原先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现在变成了一条浊浪翻滚的洪流。
父亲他们来到河边,驻足张望,他们在估计着这河水的流速和深度,对面就是长满树木的山坡。
正在他们进退两难的时候,从上游沿着河边,有三匹漆黑的骏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马蹄激起的雨水溅到马胸前,马背上坐着三个肩背长枪的彪形大汉,黑黝黝的,像三座黑塔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