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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一高一矮的人不坐也不哈，执意要带父亲到县里去。
父亲说：“把你们的公文拿来看看。”
那个矮个子把一张函递到父亲手上，父亲看到他原部队来的一封函，大意是：我部某某某，某某县某某乡某某村人，该员擅自离队，望贵县协查，如若查到，催其速归队……父亲看着那函笑了，他说：“部队是想我了，催着回去呢。”
“你，你擅自离队……”那两个兵一起叫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擅自离队？”父亲辩解道，“这就是部队要让我赶回去，找个理由让你们来催我。”
“不管怎么说，到县里去说。”
老爷爷“叭叭”地抽着大烟袋锅子，火星子在烟锅里一明一灭，右腿压在左腿上说道：“当年曹县长干八路，藏在我这地瓜窖里半个月，日本人找不到，八路也找不到，难道他这也叫什么离队？”
“老人家认识我们曹县长？”那个高个子赶紧凑上来，换了笑脸。
老爷爷说：“不认识，是个兔崽子！”
这两人又催，高个子说：“不管你认识不认识，我们只听黄部长的。”然后一边一个推着父亲就要往外走。
老爷爷的长凳刚好挡住通道说：“你们要带人，先把理说清。”
两个人一齐上来拉老爷爷，老爷爷仍然抽着大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身子却纹丝不动。两个人又弯下腰去，一头一个抬老爷爷坐的那把长条凳，想把老爷爷抬到一边去。可抬了半天，两个年轻人一头一脸的汗珠，脸都憋得像下蛋的母鸡，那凳子却连一寸也没有挪动。
大个子喘着气说：“老人家你挪一挪行不行……”
矮个子吐出一口大气，瞪大了眼睛凶巴巴地说：“你敢阻挡我们，连你一起带走！”
老爷爷又哈哈大笑了，他仰头看着我家院子里的大杏树上的花苞说：“就这点劲，还想带我走？”
那矮个子恼羞成怒，上前抓老爷爷的衣领子，老爷爷从嘴里拿下烟袋咳嗽一声，一口烟直喷到矮个子的脑门上，接着伸出胳膊轻轻一挡，矮个子像中了魔法似的原地转了三圈，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你，你打人！”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羞得一块红一块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老爷爷看似轻飘飘胳膊一挡的力量会比挨一拳头的感觉还重。
两个人同时拔出了手枪，父亲看到这阵势忙上前阻挡，老爷爷前迈一步，伸出双手朝两人袖管这么一撸，这两下如电光火石，还没等父亲看清是怎么回事，两把德国撸子整齐地摆在老爷爷的长条凳上，一边一把。
“呵呵……”老爷爷微微一笑，银须飘洒，失去枪杆子的两个兵大惊失色，相顾打个眼色，这才明白遇到了高人。
老爷爷笑过之后说：“不要用枪、棒对老百姓，是他们养活着你们，我孙子打了六年仗回来，虽然他的年龄还没有你们大，可他也是个营长！”爷爷说到这里显出骄傲来，“你想想这个年龄当营长，那是在枪林弹雨中拼出来的，他回来看看他父亲的病有什么错？县长那兔崽子不知道，要知道他也得来！”
“既然这样，我们没有本事请动你孙子，只有回去报告部长。”两个人说话客气中带着些情绪。
“哈水，茶都凉了。”
“哈，哈……”两个人无奈地坐到小板凳上喝起水来。
茶过三巡，两个人不敢说再坐，也不敢说走，这时候我的小叔叔、小姑姑放学回来，看到这院子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不敢大声说话，蹑手蹑脚走进屋里去。
“在这里吃了晌午饭再走？”老爷爷问那两个人，那两人立刻站起来说：“不了不了。”只是用眼角看着那两把撸子枪。
老爷爷笑笑，抬手两把枪甩过去，两人慌忙接上。
两人直到走出村去，都没有大喘一口气。出了村子，那高个子说：“咱俩刚到这地头，人生地不熟，就赶上这硬差，这家人有来头。”
“不是眼见，我也不信。”矮个子说，“赶快回去报告部长。”
老爷爷目送那两人走远，回过头来对父亲说：“写个条，叫小曹来一趟。”
父亲问：“怎写？”
“就这么写：曹县长兔崽子，来一趟。把我的名字写上就是。”
父亲说：“不妥吧，好歹人家是本地的父母官。”
老爷爷说：“你就这么写，不这么写他准不来。”
父亲斟酌半天还是写了：“曹县长，请来家一趟。”
老爷爷回头喊我小叔叔：“快去吃两口饭，下午不用上学了，去县上跑一趟。”小叔叔听说下午不用上学了，正是乐意，一把抓过那字条，三蹦两跳地往县里跑去。
不出老爷爷所料，那两个兵回去报告了黄部长，只是说人没带回来，还挨了打，并添油加醋说我老爷爷骂曹县长是兔崽子。县武装部部长叫黄一军，也是刚从野战军退下来的，四十多岁年纪，没什么文化，打仗是一把好手，听到部下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这里民风竟如此刁悍！看来初来乍到，要立立规矩，集合部队，开往汪家庄！”
说是集合部队，全武装部连看大门的也只有十六个人，黄部长看着眼下这些老少不一、长短不齐的队伍，心里也有气，当年他在野战军也是个营长，一叫集合，枪头树立、兵强马壮。无奈之下点了八九个人同去。
吃罢晌午饭，老爷爷在院中踱步，对我父亲说：“等会儿有好戏看。”
父亲说：“爷爷，我准备再在家待两天，照顾照顾俺爹，就回部队了，你也上了些岁数，别跟他们计较。”
老爷爷说：“我就见不得现在这些人的狂劲，都是参加革命队伍，仗打完解放了，请假回来看看老人，就狗赶兔子一样，怎么，来抓壮丁呀？回头我让县里给你们部队发个报，这么老远回来，不着急，多住几天。”
“干脆我去趟县里，去说清楚。”
“不用，让姓曹的兔崽子来，我告诉他。”
“爷爷，你怎么老是兔崽子兔崽子的，人家是县长，听到生气呀！”
“他生气？他乐还来不及哩，听爷爷慢慢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