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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二十一岁的父亲刚当上营长,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是何等的神气。当时他是全军最年轻的营长,正要大展拳脚时,新疆已经在鞭炮声中和平解放。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想,既然没仗打了,还干什么去?当即生出了解甲归田的强烈念头。
这种念头一生,家乡的一切都在眼前飘动。在玛河边上有个叫小李庄的地方,他和他的营教导员于兵四处转悠,随口一诗:“千军万马出阳关,剑锋直指昆仑山。冲天一股凌云志,不料今日灭硝烟。”
于兵三十几岁,老成持重,他说:“你年轻有为,又屡立战功,建功立业的机会不一定都在战场。”
父亲说:“最近我思乡心切,昨夜梦到家里出了大事。”
“别胡扯了。”于兵说,“想娘了吧?”
“是。”父亲长叹一声,“离家六年,过去行军打仗没有机会想,现在想得睡不着,特别是昨夜一梦,一晚上没合眼。”
“等等吧,现在部队正在休整,起义过来的部队正在整训,地方武装和零星土匪还没肃清……”
“我不能等,明后天都有车回兰州,我想跟你请假。”
“不行,我管不了你,你要请假必须找团长。”
第二天,父亲去找团长。团长正在和几位团首长研究一张地图,他才说了请假的事,团长就挥了挥手。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不让他说了,让他先回去等一等。可父亲揣着明白装糊涂,回来对于兵说:“准了。”匆忙收拾了一下,出门就一路小跑地往戈壁滩上跑。
开汽车的是他原先手下的一个兵,正在营房以外五六里的地方等他,为了等父亲他在戈壁滩上待了一夜,不然这时候已经过吐鲁番了。
父亲坐了三天汽车,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三天驴车,满身满脸的灰尘,推开了我们家那座四合院的大门。老爷爷正在院子里“嚯嚯”地磨那口铡刀,听到有人进来,转身看见一人满身尘土地站在那里,竟没想到是自己最心疼最挂念的大孙子回来了,忙问道:“你是谁?找谁?”
父亲“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么多年日夜思念的亲人出现在眼前,他仿佛还有些不能确定,他大喊着:“爷爷,爷爷,是我……”
“哦,哦,哈哈,是民,是民……”祖孙紧紧地搂在一起,老爷爷回头喊着,“民,民回来了。”奶奶三步并两步从厢房出来了,老奶奶踮着小步从正屋出来了,于是这小院落里充满了惊喜,充满了生气。父亲扑到奶奶的怀里,叫着:“妈,妈,俺爹呢?”
奶奶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见到了日夜想念的儿子,她又无法对儿子讲爷爷发生的事故。她说:“儿子刚进门,我哭什么呢。”抹了一把眼泪,止住了哭声,拉着父亲进到屋里,忙去烧水打鸡蛋。依老家的习俗,有人进门先打鸡蛋水洗尘。
老爷爷老奶奶高兴地摩挲两只手,站在土炕下面看着父亲“呵呵”地乐。老奶奶伸手去脱掉父亲的鞋子,让父亲坐到炕上去,奶奶端来一盆温水让父亲就在炕上洗脸,父亲又问:“爹呢?”老爷爷老奶奶突然收了笑,两个老人的眼里都充满了泪水。
父亲有两个姐姐,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两个姐姐早年就参加了八路军,三个妹妹中一个后来去了北大荒,最小的一个后来也支边到了新疆,眼下最小的弟弟和妹妹还在村小学里念书。
父亲看到爷爷奶奶的泪光,预感到不好,他急忙下了炕,用脚勾着鞋子急急地问:“我爹怎么了?怎么了?”
“别急,别急,你爹被石头砸着了,正躺在南屋,一会儿再去看,一会儿再去……”
父亲直奔我家的老宅子南屋,整个房子死一般地沉静,父亲喊着:“爹,爹……”爷爷在炕上动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直奔过来的儿子,他认出了那是他的儿子,可不会说一句话,不能动一下身子。
爷爷那年刚过45岁生日,正是壮年,有一副好嗓子,把一出《空城计》中的老生唱得红遍十里八乡,他扮演的诸葛亮潇洒飘逸如神仙一般。父亲哭着说:“爹呀,我还想听你唱戏,你怎么连话也说不出呀……”他回过头来问他的爷爷,老爷爷说:“几天前,你爹上山赶骡子,连人带车翻到山下去了。”
父亲怔了一下,他想起了正是那天做的噩梦,难道这世上真有灵魂感应吗?十天前他梦到爹浑身是血,呼喊着他,等他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再也无法合眼,眼前净是父亲的血迹。
父亲的母亲,我的奶奶端着煮好的荷包蛋走进来,叫着我父亲的名字,一定要父亲喝下去。父亲接过那碗,用小勺子搅了搅浓浓的糖水,舀起一匙子放到爷爷的嘴边,爷爷牙关咬得紧紧的,一滴也进不去。奶奶趴到爷爷的耳朵边喃喃地说:“儿子回来了,你张张嘴吧。”爷爷把眼睛闭上了,张了张嘴唇,一口带着鸡蛋花的糖水才算是送了下去。
父亲说:“妈,请大夫了没有?”
奶奶说:“请了。”
老爷爷说:“伤得太重了,拉的一车石头全砸下来了。”
老奶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抹着眼泪,用那拐棍狠狠地戳着地下的石头。老奶奶此时心里恨透了所有的石头,她老人家颤颤地说:“要这些石头干什么,全给我扒了!”她指的是铺在院子里的石头,老奶奶自从他的儿子被石头砸了以后,常说这话,她老人家大脑受到极大的刺激。
老爷爷说:“民啊民,也不要太难过了,让你爹好好歇着吧。”于是老爷爷把父亲拉到院子里。
正是阳春三月,阳光把小院子晒得暖洋洋的,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话,父亲端着那碗荷包蛋,还在流泪,泪水滴到碗里去,溅起一粒水泡,然后慢慢洇开。他把鸡蛋挑了起来,往老爷爷嘴里送去,老爷爷也不推让,把整个鸡蛋含在嘴里,眯上眼慢慢咀嚼。
奶奶打了一把鸡蛋,老家人把十个鸡蛋称为一把,老奶奶和奶奶是坚决不吃的,只有父亲和他的爷爷,坐在院子的那棵吐出花苞的杏树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老爷爷吃的仿佛不是荷包蛋,而是吃着他孙子身上传过来的味道。这股久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让老爷爷醉得心头发颤,从眼里跌下两颗硕大的泪珠。
后来我也给老爷爷这样喂过鸡蛋,那是十年后我九岁的时候,老爷爷病倒了,每天早晨奶奶煮好了荷包蛋,让我送过去,我总是大声地叫着:“老爷爷,鸡蛋水好了!”老爷爷从不接过去,总是让我一口一口地喂着喝,每次老爷爷都说:“家家,真像你爹。”
父亲回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一只乌鸦围着院子叫,奶奶抬头看看那只乌鸦对父亲说:“你去看看你爹,今天是不是不太好。”
父亲飞快跑到南屋,看到爷爷还是老样子,平静地躺着,均匀地喘着气,只是不睁眼睛。
父亲在玛河边做了一个噩梦,没料到他的父亲真的出了大事。他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着,不顾一切地回到老家。他六年没有见到爷爷奶奶和爹娘了,那份急切的心情,让他忘记了一切。作为一个营长,仅给营教导员交了一份请假报告,仅给忙于军务的团长打了个招呼,他就跑了。他没有考虑到后果的严重性,牛团长得知后,大发雷霆,急令团政治处给我家乡县武装部发函,措辞严厉,催其速归队。
说来就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我奶奶拉开了大门的门闩,猛然闯进来一高一矮两个军人,一进门就指着父亲说:“我们接到你团电报,奉命来抓你这个逃兵。”
声音也不是太大,但听到奶奶耳朵中如遭雷击,她原地晃了两晃,那个当兵的高个子忙扶了一把,马上说:“大嫂,不急。”
“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我儿六年仗都打完了,他还用逃吗?”奶奶稳住了神,桃花妍红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总是四十开外的年龄,按照现在人说话,那绝对是资深美女。
父亲站在南屋檐下,想和两个当兵的握个手,那两个人并没有伸手,把父亲弄得很尴尬,只有干笑了两声说:“坐吧,有话好好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俺们部长说了,把你带回县里去说话。”那个个头矮些的人说。
“你们部长是谁?”老爷爷腋窝里夹把长条凳,从西厢屋里出来,后面跟着拄着拐棍的老奶奶。
“俺们部长姓黄,刚从掖县调过来。”
老爷爷把长条凳往院子的照壁边上一放,问道:“民哪,你是怎么回来的?”
父亲说:“爷爷,我临走的时候给俺们团长请过假。”
“这就对了,他是营长,就该给团长请假。”老爷爷捋了一把长长的白胡子,然后坐到长条凳上哈哈一笑,斩钉截铁地说,“你们搞错了,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孬种。”
这时候奶奶沏了一壶茶,往一张小桌子上一放,搬来几把小凳子放到地上说:“哈口水吧。”老家说喝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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