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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楼并非在姑苏城内,而是坐落在太湖之滨,西山岛对岸的一处偏僻水湾。此处远离尘嚣,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隐秘的栈桥与陆地相连,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垂柳与水杉之中,平日里是谢家招待贵客、商议要事的清静所在,极少对外开放。
选择此地会面,谢凌峰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远离姑苏城的喧嚣与岳独行无处不在的眼线,太湖的浩渺烟波,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与掩护。
三日后,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酝酿着一场秋雨。往日波光粼粼的太湖,此刻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远处西山岛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烟波楼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沉闷压抑。
三楼的“听涛阁”是主厅,极为宽敞,四面皆是雕花镂空的轩窗,此刻窗户紧闭,但仍能听到外面湖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以及风声穿过树林的呜咽。厅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在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周围数张太师椅,以及四角各置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宫灯,灯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厅内的昏暗,却也让每个人的脸孔在光影中显得明暗不定,心事重重。
谢凌峰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位。他今日换了一身赭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手持一串温润的紫檀木念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谢云舟侍立在他身后,面容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人。
上首左侧,是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富态的中年人。他头戴逍遥巾,身穿湖蓝色团花缎面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和气生财的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是江南首富顾家当代家主顾秉谦特有的精明与算计。顾家以盐业起家,富甲东南,生意遍布天下,与朝廷、江湖、乃至域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财力之雄厚,人脉之广阔,堪称江南之最。顾秉谦此人,更是出了名的“笑面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极少与人正面冲突,但若谁以为他好欺负,定然会吃个大亏。
上首右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高、穿着半旧藏青道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绾了个髻,颧骨高耸,目光沉静,手中并无茶盏,只是轻轻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仿佛老僧入定。此人便是王家的家主,王守拙。王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出过数位进士、翰林,在江南士林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守拙本人更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为人耿介清高,是江南清流士大夫的领袖人物。他一向对谢家这等亦商亦宦、与江湖牵扯颇深的“浊流”看不上眼,此次肯来,纯粹是因岳独行兵临城下,危及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
谢凌峰右手边,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留着短髯、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壮汉。他并未穿着华服,只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外罩一件无袖皮褂,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手边放着一顶有些破旧的斗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莽豪杰的气息。此人便是掌控江南漕运命脉的漕帮大龙头,罗振海。罗振海出身贫苦,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和豪爽义气,在漕工中打下一片天地,坐上漕帮龙头之位已有十余年,在数十万漕工中威望极高。他脾气火爆,行事直接,最讨厌官场和世家那些弯弯绕绕,此次前来,纯粹是觉得岳独行的做法,触动了漕帮的根本利益——漕运。
谢凌峰左手边,则是一位身形微微发福、面皮微黄、眼神略显游移、穿着酱紫色绸衫的中年人。他是盐帮在姑苏一带的大把头,孙有财。盐帮与漕帮不同,组织更为松散,但势力盘根错节,控制着私盐贩卖的庞大网络,与顾家的官盐生意既合作又竞争,关系微妙。孙有财此人,能力平平,但胜在为人圆滑,善于钻营,是各方势力之间的润滑剂,也是墙头草。此刻,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偷眼打量在座几人的神色。
除了这四家,本该到场的茶、丝两帮当家,以及另外几个依附于谢家的中等世家代表,皆未露面。显然,在岳独行巨大的压力下,有人选择了观望,甚至可能暗中倒向了另一边。
厅内的气氛,在沉闷的湖水拍岸声中,愈发凝滞。
“诸位,”谢凌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岳大将军三日前驾临寒舍,所言所行,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个章程,看看我江南,该如何应对这位‘天威将军’。”
他说话不急不缓,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顾秉谦放下茶盏,呵呵一笑,先开了口,声音圆润温和:“岳大将军代天巡狩,手持‘如朕亲临’金牌,位高权重,兵强马壮。他要追捕钦犯,我等自当配合。他要整饬盐漕,嗯……虽说手段激烈了些,但若能肃清一些积弊,于国于民,也未必是坏事嘛。”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赞同,实则将皮球踢了回去,一副事不关己、和稀泥的姿态。
“放屁!”漕帮大龙头罗振海是个火爆性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他双目圆睁,瞪着顾秉谦,“顾胖子,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肃清积弊?他岳独行分明是借着钦犯的名头,要拿我江南开刀!什么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哪年没有?哪地没有?以往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现在他一来,就要掀桌子,断大家的财路,还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我罗振海第一个不答应!我手下十几万漕工兄弟,靠水吃饭,靠力气养家,他要断漕运,就是要断十几万人的生路!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脸上涨得通红,显然怒极。
“罗大龙头稍安勿躁。”王守拙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顾家主所言,亦有道理。岳独行奉旨而来,名正言顺。若我等公然对抗,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国法为敌。此乃取祸之道,智者不为也。”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继续道:“然,岳独行行事,确也过于酷烈。甫一入城,便陈兵列甲,封锁水陆,擅闯私宅,言语威逼,几同于寇。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士民安居,商旅繁荣,岂可因一人之言,而擅动刀兵,搅扰民生?此非为臣之道,亦非治国之方。老夫以为,当联名上书朝廷,陈明利害,请陛下下旨,约束岳独行,令其依法办事,不得恣意妄为,惊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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