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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从凌晨开始就有些异样，云层比前几日更密了一些，低低地压在天边，整片天际线被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覆住了，仿佛有什么极重的物体正在缓慢地向地面沉降。
大靖和西戎联军在辰时前后开始了新一轮的集中调防。
最先变动的是正北面的大靖步兵方阵，三队人同时从营地通道中列队而出，在城墙前方约两里处重新列阵，排列的密度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更大。
然后是西侧的西戎骑兵，左翼的骑兵阵列从那处刚搬过去的新营地中缓缓涌出，沿着城墙西北角的外沿呈弧形展开。
北羧城的城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所有人都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定，握住了手中的兵器，靠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那片正在缓慢收拢的灰色阵列。
那些阵列的移动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像一面正在缓慢合拢的扇形闸门，把所有能退出去的通道逐一封死。
那根盘绕了多日的线，终于被对方的将领亲手抽紧了。
云铮站在正北段垛口后面。
他的目光从正前方那片正在完成的阵列扫过，又侧过头确认了西侧骑兵展开的弧度，然后收回目光，对旁边的陈虎说了一句：“按第二套方案补防，西段各垛口加派一组人手。”
陈虎应声去了。
云栖梧在这道命令传遍城墙的同时，已经带着一队人到了东南段那道缓坡出口内侧的备用位置。
她腰侧的两柄刀已经出鞘，一长一短靠在身侧的砖面上，银色的甲片边缘，刮痕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光。
“轰隆——”
对面第一批轰天雷的落点首先在正北段城墙根下炸开。
声音比前两轮的更响了一些，伴随着密集的砖石崩裂声和翻涌的烟尘，那面已经被修补过多次的墙体，在最前几轮的冲击中产生了细密的新裂缝。
但这一次，城墙上方没有出现那种被迫后撤的空隙。
大乾守军们在前几轮中已经摸熟了这种陶罐炸裂的节奏和间隔，弩手们在爆炸间隙中持续向下覆盖箭矢，没有让那几段云梯找到任何搭上垛口的空档。
战斗持续到了正午时分，战线在城墙外侧展开成了一道均匀的弧形压面。
联军在正北和西侧两线同时施压，把北羧城本就不多的兵力进一步拉薄了。
每一个垛口后面都有三到四个人在轮替，一个人射击的时候另一个人装弦，第三个人负责观察和补位。
那道松散的防线在持续的冲击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动态的平衡，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在某个受力点上被重新拉紧了几分。
云铮在正北段城墙上连续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移动过位置。
他左臂的伤口在持续的挥刀中又一次裂开了，但他没有再低头去看那道渗出的深色痕迹，只是把刀在手中转了半个圈，继续朝着下一个正在攀上垛口的暗色身影斩落下去。
他身后不远处的城楼内侧，站着几个正在替换弩弦的预备兵，其中有一个在换弦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外侧那道重新渗出血迹的衣料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什么也没有说。
申时前后，东南段城墙外侧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云栖梧一直在那一段待着，她的位置比正北段稍微靠后一些，能够同时看到城墙内侧的人员流动和外侧敌阵的变化。
她注意到，从联军阵线东南角的方向，有大约一百余人的步兵队伍正在沿着那道缓坡的底部向前移动，目标显然是东南段墙根下那道曾经被加固过但现在又重新暴露出来的旧裂缝。
她在那队步兵进入射程之前就下了垛口，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快速移动到了那段裂缝对应的位置。
站在云栖梧身边的几名士兵看到她走过来，自发地让开了垛口两侧的位置，让她站在了那道裂缝正上方的墙面上。
云栖梧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经过之前几轮修补之后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承重能力，但毕竟修补时间太短，灰浆与旧砖之间还没有完全融为一体，如果被持续密集地冲击同一位置，依然存在再次开裂的可能。
她没有等那些步兵靠近墙根，伸手从备存点取出两只铁壳弹，在手中掂了一下分量。
引信的长度已经被提前调整过了，燃烧的时间比上一批缩短了一息左右，适合近距离投掷。她侧过头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一句：“你们等我投完第一轮再露头。”
“是，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云栖梧探出垛口，在那队步兵即将进入墙根下方阴影带的那一瞬，将第一只铁壳弹投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只，落点比第一只更靠近队伍的中段。
两道短促的爆裂声在东南段墙根下几乎同时响起，铁片和碎石从爆炸点向两侧飞散，那支正在接近墙根的步兵队伍被从中间切成了两段。
前排的人试图继续向前推进，后排的人却已经被爆裂的冲击波逼得向后退了几步，整支队伍的节奏被打断了，没有能够在预期的时间内到达那道裂缝的下方。
城墙上的弩手在爆炸之后立刻探头，用持续两轮的密集射击把那队已经散开的步兵逼退到了更远的距离之外。
那支队伍的残部在退却过程中又折了几个人，剩下的部分散开成几股零散的影子，沿着缓坡外侧撤回了主力阵列的方向，那道裂缝依然保持着上一轮修补之后的完整形态。
暮色在那一轮攻势退去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开始落下来。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持续了一整天的消耗之后，正三三两两地靠坐在墙根下休息，有人正在用布条重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有人在交换水囊轮流喝着最后一点水。
炊事班已经准备支锅煮粥了，灶膛里新添的柴火正在缓慢地烧起来，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映出一小圈橙黄色的暖光。
云栖梧从东南段城墙走回正北段的时候，落日正好在西边的天际线处烧成了一道狭长的暖橙色。
那道暖光落在城墙的砖面上，把那些碎裂又修补过，沾着灰烬和暗痕的砖面照得柔和了几分。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那道暮光中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收拾兵器，清点箭矢，轮换歇息的人，有的靠着墙根闭着眼睛，也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话题听不太清楚，但语调比前几夜多了一点点松弛的弧度。
云栖梧走到正北段城楼下方的时候，凤玄澈正站在那道被修补过多次的墙体前面，手里捏着一块从墙根下捡起来的陶罐碎片，翻转着看它的断面。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肩甲上新添的那道擦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块陶片放回了墙根处：“东南段那边守住了？”
“守住了。”云栖梧在他旁边站定，“他们的目标确实是那道旧裂缝，但没有突破。”
凤玄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沿着城墙的轮廓向外望去。
城外联军的营地正在重新亮起灯火，新的火把从营地中央向两侧延伸，形成了一道新的光弧线——距离北羧城城墙比前几夜更近一些，火光的边缘几乎已经触及了城墙根下那道护城河的干涸河床。
那道光弧在暮色中持续延伸着，把联军营地的轮廓重新收拢成一道完整的包围圈。
只是这一次，包围圈在城墙东南段的位置上有一个比前几夜更宽的缺口——那道缺口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撕开了一角的网，边缘的线头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没有来得及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