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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们已经完成了今日的第一轮换防。
北羧城的城墙在东侧日光照射下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沿,新修补过的那几处砖缝在光照中泛着比旧砖更深一些的色泽,边缘的石灰浆已经干透了,手按上去能感到坚实的硬度。
物资队伍是在天亮前进城的。
十几辆覆盖着厚油布的双架大马车排成纵队,在沈既白手下高手的押运下,飞快地从半开的城门冲进来。
车队最前方的旗帜上绣着“沈记”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在风里微微翻卷着,但没有破损。
城墙上有人最先看到了那些车队,消息沿着垛口依次传了过去:“物资到了——后面的车也到了——”
城墙内侧的通道上,陆续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朝南门的方向看去。
欢呼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那阵声响持续了片刻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动向城门方向靠拢准备接应的人影。
所有人都努力地做着各自该做的事,没有人多说话,但那种沉默的步速比前两天快了一截。
第一批车辆入城之后,直接沿着内侧通道向粮仓方向驶去。
一夜未眠的云栖梧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车辆依次通过,终于放下了心。
昨晚的斩首行动,虽然没能杀了贺兰锋,但是趁乱把物资弄进来,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侧过头看向城墙上方,凤玄澈正站在正北段垛口旁边,看着下方的车队入城。
他的身影在日光中,肩背比前几日直了一些,虽然面容依然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云栖梧收回目光,对旁边的陈虎说了一句:“把铁壳弹先分一半出来,由你亲自负责分发到各段城墙上备用,不要一次性发完。”
“是,皇后娘娘!”陈虎应声领命去了。
云栖梧站在城门内侧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辆运粮车也顺利通过了城门通道,才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
她走出几步之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北段的方向,凤玄澈依然站在那个垛口边沿,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和喜气洋洋的北羧城不同的是,联军营地里,贺兰锋大发雷霆,把昨晚执勤的士兵砍了七八个,才在手下副将们的劝阻下停手。
大靖军营中的气氛比前几日更紧张了,人人自危。
不久之后,西戎骑兵的左翼又往北移动了大约一里,重新扎营的位置比前一日更靠近水源。
中军大帐内,会议持续了大半天,孟怀安是最后一个离开主将营帐的人。
他回到自己的小帐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面前的北羧城地形图上那几处被炭笔圈过的位置,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孟怀安的目光,最终停在那道被他重新标注过两次的东南侧缓坡出口上。
在帐内的油灯即将燃尽的时候,他终于提起笔来,在图上那道标记旁边画了一根短而直的线——那是一道决定性的推进路径,从东南侧缓坡斜插向城墙正东段与东南段交接的那道墙角。
那根线画完之后孟怀安放下笔,把图卷好收进了案边的匣子里,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夜风穿过营地涌进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
孟怀安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终于放下帘子转身回到账内,和衣躺下,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变得均匀平稳,像一具终于决定先把那些没理清的线头放在一边,等天亮之后再重新来解的机器,暂时停住了内部所有的轮齿转动。
日上三竿,北羧城里,第一批铁壳弹已经分发到了各段城墙的备存点位上。
守军们开始按照新的物资分配重新调整各自的带弹量,轻伤也能上手拉弦的人轮流领到了新补充的箭矢。
城墙上的守军在换防间隙中,分食着新煮的稠粥,粥碗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时的温度比前几日任何一顿都更真实。
碗沿是烫的,米粒是饱满的,咽下去之后胃里是有实感的。
云铮在正北段城墙内侧站了一会儿,看着士兵们轮换吃粥的场景,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一段,在城楼内侧那间议事小间门口停住了。
云栖梧正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新的北羧城防区布防图,上面用细笔标注了新到物资的分发位置和铁壳弹的备存点位。
“父亲。”她抬起头来,“联军西侧营地的左翼后撤之后,东南侧缓坡出口方向出现了一段新的防守空档。我在考虑要不要在今天傍晚之前再走一趟。
不用像上回那么远,只推进到缓坡出口外侧那片矮丘附近,在新一轮进攻开始之前把那条通道上的地形重新踩一遍,确认他们的哨位分布有没有调整。”
云铮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先看了一眼那张布防图上标着东南侧缓坡出口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旁边标注着“西戎营地后撤约两里”的那行手写备注,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你打算带多少人?”
“不用多,十来个人就够了。”云栖梧说,“只是踩点,不应战,走完就回。”
云铮又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多问安排细节,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自己看着办,注意安全,别太深入就行。”
他走出门之后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走了几步,日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铺满了整段墙面。
他走出大约十来步之后放慢了步伐,脚步比方才略微沉了一些,但那沉里面有了一种跟之前不太一样的东西,就像一层冰面在持续的暖风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它最初的边缘。
当天傍晚,云栖梧带着一队十人的轻骑,从东南角门无声地出了城。
她走在队首的位置,策马穿过那道缓坡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让马沿着坡道边缘的阴影带不紧不慢地向上走,在坡顶的矮丛后面勒马停了片刻,朝外侧那片正在重新排布灯火的营地方向看了一阵。
西戎营地的位置确实比前几日后退了不少,那道从营帐边缘延伸到东南侧缓坡出口处的通道上哨位也明显稀疏了,有几处原本日夜亮着火把的位置今夜只有暗色一片。
她在坡顶驻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把观察到的哨位分布和营地边沿的灯火变化在脑中记了一遍,然后调转马头沿着缓坡背侧无声地撤回了城内。
回城之后她直接去了城楼内侧那间议事小间,在灯下把今日傍晚观察到的情况标注在了布防图上相应的位置上,标完之后把图重新折好放回了案角。
凤玄澈正在城楼外侧的通道上,听云寄尘跟裴寒亭商议明日的城防轮换方案,听到她回来的消息之后没有立刻赶过来。
他等裴寒亭他们把轮换方案全部确认完了,才转身走向议事小间,在门口站定的时候云栖梧正站在灯下,低头看着那张布防图上新加的那几处标注,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
云栖梧看着凤玄澈走进来,接过他递来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把杯沿贴回唇边:“东南侧缓坡出口外侧的哨位果然撤了,西戎那边的营地边沿比前几日后退了大约两里,新扎营的位置靠近水源,那段空档比我预想中还要再宽一些。”
凤玄澈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拉长,那道影子在砖面的凹槽处微微折了一下,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