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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日鬼还是坚持要下床，他说：“金贵，金贵……”拉着父亲就往外走，他一定要去看葡萄栽种的地方。
父亲随着他走出地窝子。东边太阳已经升起来，金灿灿的阳光，染红了这片广袤的大漠。丁营长和张一声他们早已带着队伍去开垦荒地，有十几个战士在麦田里引水浇灌，看来这里的一切都在按计划有序地进行。
父亲领着胡日鬼来到池塘边。胡日鬼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大水池，兴奋地发出“嗷嗷”的怪叫。他蹲到葡萄跟前，看到栽种整齐的葡萄，咧嘴笑起来。
“团长，团长，有希望，有希望了。”
“有什么希望啊？”父亲也蹲下身去，用爱怜的目光看着胡日鬼。父亲非常喜欢这个单纯朴实的、没有任何邪念的战士，要是没有他，自己可能在哈密就会被土匪劫持了。
“胡日鬼，这么多天你都去哪了？”
“我……”胡日鬼抬头要回答父亲这个问题的时候，眼前一道黑影一闪，他大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父亲……
半个月前，在师部所在地小李庄，宣布父亲为独立团团长的时候，胡日鬼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要把父亲当团长的消息第一个告诉战士们，所以没等父亲他们出发，扛着枪就独自往营地奔去。他沿着玛纳斯河走了一天，竟然迷失了方向。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大片树林，在树林中间有袅袅炊烟升起。
这是一片很大的葡萄园，当中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当年左宗棠在这里垦荒时留下的清军后裔李军户，一户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买买提。方圆几十里就这两户人家在这里朝夕相处，种植和守护着几十亩葡萄园。
李军户是个五十开外的彪形大汉，他首先发现了胡日鬼。可胡日鬼首先看到了一个白须飘飘，端坐在葡萄架下木床上的老人买买提。
胡日鬼穿过葡萄架。初夏的时候，葡萄像一颗颗星星挂在架上，可以嗅到清新的绿草味。
“军爷到此干什么？”猛地从葡萄园里冒出一句问话把胡日鬼吓了一跳，他紧握枪杆，把枪筒竖起来。
“买盖楞，买盖楞（过来的意思）。”坐在那里的买买提老人也看到了他，买买提捋着胡须，满脸堆笑向他招手让他过来。
这是个慈祥的老人，他让胡日鬼脱鞋盘腿坐到他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的木床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推过来，一盘烤馕放到他面前。这时候李军户也走了过来，这方圆几十里没有一户人家，看到一个生人进来大家都很欢喜，两家的女主人、小孩子都靠拢过来。
那天胡日鬼第一次尝到了生活的甜美。木床上摊满了干果，绿绿的、红红的葡萄干是他最喜欢吃的干果。他吃一粒葡萄干，嚼一口烤馕，再喝一口奶茶。这甘甜醇香的味道直沁脾胃，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的美食。
买买提老人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胡日鬼一句也听不懂的话，但从老人满脸笑容可以猜到，他说的都是友善的话。
李军户在边上说：“老人问你从哪里来，是不是从小李庄来，到这里干什么？”
“我找部队，迷路了。”
“你们的部队不是在小李庄吗？”
“我们是在天山下面。”
“天山下面应往南走，你却走到北面来了。”
“这脑子！”胡日鬼闻吃了一惊，从床上起来就去拿枪，他要改变方向去找部队。
“从这里到小李庄也有五十多公里，再从小李庄到天山下面至少也有一百多公里。”李军户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他说，“你现在不能走，天都快黑了。”
“卧突卧突。”买买提老人起身拉他坐下，“塔玛克耶呆，塔玛克耶呆。”老人的意思是让他坐下，一会儿还要吃饭。
吃了那么多葡萄干、馕、奶茶，还不算吃饭。胡日鬼只觉得肚子鼓鼓的，他对李军户说：“这不是饭吗？不吃了，不吃了。”
“马无呼啷带道。”买买提老人说的意思是，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睡觉。
李军户用维吾尔语说：“今晚叫他住在我那里吧。”
星星挂在天上，透过葡萄架，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手抓肉端上桌来，一壶红红的、如同玛瑙般血红的葡萄酒，倒进一只大瓷碗里。买买提先端起来一口喝净，然后倒满端给胡日鬼，胡日鬼哪见过这阵势，一口喝下去后，觉得一股辛辣甘甜、香醇的气味直冲脑顶，一阵眩晕后，又觉得精神倍增。他睁大眼睛说：“好，好喝。”
三碗酒过后，胡日鬼兴奋忘形，他从李军户手里抢下那只装满酒的大瓷碗说：“来，为庆祝我的领导当了团长干杯。”
那天晚上胡日鬼是第一次喝酒，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他连睡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麻雀在葡萄架上蹦蹦跳跳叫个不停，胡日鬼仍然沉睡不醒，两只鼻孔一张一合，呼出的葡萄酒气弥漫在一间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充满了酸酸的、甜甜的葡萄发酵的气息。买买提老人进来看过，李军户和他的老婆都进来看过，都想把他叫醒。看到他睡得香甜，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直到中午过后，胡日鬼才醒来。他醒来以后吓了一跳，猛地从土坑上翻身跳下去。
胡日鬼羞愧难当，站在那里半天不敢出门。他是一个解放军战士，是一个大男人，竟然在沉睡中尿了一裤子，他不敢出门，他羞于见人。尤其是院子里李军户的妻子正在洗衣服，李军户的女儿正在那里扫院子，还有买买提老人一家老小都在院子里……他把尿湿的褥子扯下来又折起来，把尿湿的一面朝里捂在裆前，挪着步子朝外走，刚好李军户的女儿端着一盆子水洒地。胡日鬼不糊涂的时候是绝顶聪明，他猛地出门，正好把女孩子手里的盆子撞翻，一盆子水倒到了自己身上。
“哎哟……”李军户的女儿惊叫一声，瞪圆一双杏仁眼，惊骇地看着浑身湿透的胡日鬼，脸上霎时红成艳丽的绸缎一般。
李军户的女儿李秋是二十五年前立秋那天出生的。身板结实但不肥胖，身材高挑但不细弱，看上去就是从小参加劳动的孩子。李秋长这么大还没有正面接触过任何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时候她把一盆水倒到胡日鬼身上，她嗅到了胡日鬼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夹杂着的尿骚味。
“哎哟哟……”李秋不知说什么好，惊慌失措，脸红心跳，低着头匆匆走开。
“没关系，没关系！”胡日鬼倒很得意，看着自己满身的水渍和裤裆以下的尿渍已分不出来，高兴地“呵呵”傻笑。
“哎呀，快去，这怎么好。”李军户的妻子踮着一双小脚奔过来，接过胡日鬼手里的褥子就按到洗衣盆里。“快，快，我去找件他爹的衣服给你换上。”
胡日鬼在这里过得很舒坦，穿上李军户一套蓝色的新衣服。虽说宽大，却也觉得敞亮。他想再看一眼李军户女儿李秋，满园子转了一圈再也没见到李秋的踪影。刚才李秋脸红头低的一举一动定格在他的脑子里，他觉得李秋就像是天仙下凡一般给他浇了一身水，解了他的羞愧之围。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秋出现在远远的灶台那边，正在往炉灶添着柴。
“我能不能在这里跟你学一学栽葡萄，造葡萄酒的本事？”胡日鬼打算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可以，你不急着归部队了？”
“没事，现在不打仗了。回去也是种地，不如在这里跟你学学种葡萄，回去还有用场。”
胡日鬼在这里住了十几天，学了栽葡萄、剪葡萄、酿葡萄酒的知识，李军户手把手教，买买提老人也在一旁指导。这十几天，他基本掌握了葡萄的种植技术，和李秋姑娘之间也有一种不同于别人的默契和感觉。
一天上午，他换下了李军户的衣服，捆好了李军户送给他的三十二棵成年葡萄根苗，就要去寻找部队了。
“爹，你不去送送军爷。”李秋在一棵杨树下面，对正在喂毛驴的李军户轻轻地说。李军户抬头看了一眼满脸红色的女儿，笑了。其实李军户一早起来就喂毛驴，就是要去送胡日鬼。
“你也要去送啊。”李军户笑着对女儿说。
“不啊，我去干什么。”
“我知道了，我把他送到小李庄大部队就行了。”
李秋二十五岁了，在那个年代早就该结婚生孩子了，但这里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找个男人不容易啊。李军户看着胡日鬼人实诚，也有这个心思，他问过胡日鬼，可胡日鬼今年才二十一岁，不般配啊。
李军户套上毛驴车，胡日鬼抱着用草绳麻袋包裹着的葡萄树坐上去。他们整整走了一天才到了小李庄，在那里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胡日鬼到小李庄军营里去转了一圈，要了一包火柴，问清了自己部队的方向，就对李军户说：“你把我送到玛纳斯那座桥上，过了玛河你就不用管我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过了玛河。过了河后毛驴车也没路走了。胡日鬼下车背上葡萄树袋说：“谢谢大叔，我知道路，一直往南一百多公里就是我们团驻扎的地方了。”
“你把这些带上。”李军户从毛驴车上拿下了一个布袋子，里面有馕、葡萄干和酸奶疙瘩。胡日鬼背好葡萄树袋子，把枪横在脖子上，把那一袋食物就挂在背后的袋子上。他向李军户行了个军礼，李军户笑着说：“俺家李秋还盼着你再来！”
胡日鬼敬礼的手迟迟拿不下来，他的脸却腾地红了：“知，知道了。”
胡日鬼背着东西往大漠深处走去。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在一丛红柳树下，卸下行囊休息。他在心里仍然兴奋地想着李军户的那句话：俺家李秋盼着你回来……他嚼着馕，想起李秋在灶边帮着她妈做饭的模样，想着浇他一身水时羞愧无比的娇态。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个漂亮的女孩盼他的甜蜜，他细细地嚼着馕，仿佛嗅到了李秋手指揉进馕里的香味。
荒漠上刮起一阵风，打断了胡日鬼的想象。他把一口馕塞到嘴里，站起身来到四周捡些红柳树枝和一团一团的骆驼刺干草，放到那棵正在红花怒放的红柳树下，四周的干柴都被他捡完了，一部分铺在沙土地上，一部分把自己围起来。于是他头枕着那捆葡萄树躺了下来。
天慢慢黑下来，星星渐渐亮起来，胡日鬼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就迷糊起来，眼皮一合就看到李秋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李秋弯腰，低头，一脸红，一副娇羞的神态，让他永远忘不掉，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李秋，李秋……”洪亮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漠上回响。他觉得这样大声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很能释放满心的孤寂和思绪。当他的喊声落地，突然大漠上刮起一股带着腥臊气的旋风，他猛地睁眼，看到几道黑影从他头顶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