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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久别信中惊伤逝 盼归纸上叙团圆【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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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和妈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老爷爷“呵呵”地笑了两声,捋着胡子看那信函,看了一遍,老爷爷把函交给曹县长,一脸严肃。

“小兔崽子,你把黄一军撸了?”

“没有,没有,黄一军升了,当副县长。”

“要这样还可以,我家民回来可以,可不能干那样的事,宁可当兵。”

“不会,不会,我知道大爷的脾气,咱怎么会干那样的事!”曹县长满脸堆笑。

“那你就办吧。”这时候奶奶早就进屋,打了满满两碗的荷包蛋,撒了许多白糖,这是我们老家那里接待进门贵客的头道礼节,叫作“哈水”。

县武装部部长在解放初期是一个了不起的官,手里有枪有兵,有时候说话比县长还硬邦。

曹县长和他的警卫员也不客气,因为这是不容推辞的礼节,他们把两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喝完就走了,临走时曹县长看了一眼母亲,大声说:“恭喜恭喜,大爷你四世同堂了。”

老爷爷高兴得两眼眯成了一道缝,双手抱拳说:“同喜同喜,到时请你来喝酒!”

曹县长骑着骡子挎着枪走了。老爷爷对天长吁一口气,心里想他的孙子,我的父亲不久就会回来了,他真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从那天开始,妈妈就一刻不闲地为我做着小衣服、小裤子、小虎头鞋,心里就盼着父亲回来的那天。奶奶就天天跑几次站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面,眼巴巴地看着天上的鸟飞来飞去,她希望看到喜鹊唱枝头。

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是奶奶抬头看喜鹊叫的表情,那是奶奶最美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满脸通红,嘴巴喜得合不拢,就像酒后微醉的那样,心情也像喜鹊一声声叫唤飘起来一样。我到了七八岁懂事了以后,就想:我如果长大了,出远门了,就每天给奶奶写信,不用她在树下那样焦急地等,让她每天都开心地笑。

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奶奶主要是盼我父亲能从遥远的地方寄封信来。我有两个姑姑也在早年小小的时候参了军,能盼到她们的来信也像中了头彩一样,赶快高兴地拿去,让爷爷读给她听。

自从曹县长来过以后,奶奶没有一天不在那棵老槐树下,等喜鹊飞来。有时候连着几天喜鹊也不来,有时候喜鹊叫过了,奶奶正忙着干家务活儿,不管干啥活儿,只要听到喜鹊叫,扔下就往外跑,跑出去没见到喜鹊,就懊悔地跺着小脚说:“该来信了,该回来了,可就是没见到喜鹊,也不知道算不算。”

“算,算!只要叫了就算。”妈妈的肚子日见大起来,她宽慰着奶奶,“说不准晌午后,他就回来了。”

“那么远,哪能那么快,寄封信也要个把月。”

“妈,你什么都明白,不要那么急地跑出去看了。该回来,喜鹊不叫也回来。”

“就你沉得住气,你看你爷爷奶奶每天还到槐树下看两趟呢!”

“唉,也真是,他也该回个信了。”

“其实你比谁都着急,等民回来了,你们搬到县里去住洋房了,就把妈忘了。”

“妈,看你说的,只要爷爷奶奶、你在,我哪儿也不去……”说着妈妈的眼圈有些红了,奶奶也抹起了眼泪。

妈妈是打心眼里说出这句话的,在后面的几十年里她伺候着我老爷爷老奶奶一直到老,没有离开过家门。

“到哪里去找你这么孝顺的媳妇。”奶奶破涕为笑,“不过年轻轻的小夫妻,还是在一块儿的好。妈还年轻,不用你伺候你爷爷奶奶,我还行。”

奶奶那年也就四十三岁,我的祖上都是早婚,奶奶只比父亲大十七岁,老爷爷比爷爷也只大十八岁。算起来老爷爷那年也只有七十多岁。

母亲坐在蒲团上拉风箱,炉膛里燃烧着玉米秆,火焰一闪一闪地映着母亲的脸膛。奶奶在灶台上托着一团团玉米面往锅上贴饼子,锅中间添上水,再放上一只海碗,里面蒸着一些小鱼小虾。正在这时候,屋后面窗户被拍得“咚咚”响,有人在喊:“有信,有信,来接信啦!”

妈妈从地上一跃而起,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动作,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冒失,她平时都是那么沉稳,那么优雅持重,可她现在竟像一个孩子似的跃出门槛,就往院子外面奔。

“慢点,慢点。”奶奶伸着两只沾满玉米面的手急急地喊着。

“孩子,孩子,不急、不急。”老爷爷也听到了送信人的声音,从西厢房里走出来,见到母亲那么慌张就紧紧地跟了上去。

母亲平时表面上显得不慌不忙,其实她内心里最急,她此时也不顾脚下石子路的磕碰,完全也不顾忌我在她肚子里乱蹬乱踹,就像洼地里干渴难挨的鱼儿,逢到了大雨降临,在那里又蹦又跳。

我们老家大街小巷都铺着碎石头,高高低低,小时候常在上面摔跤。妈妈因为跑得太急,脚尖碰到一块又坚又硬的石头,一个踉跄就向前扑去。奶奶在后面“哎呀”叫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子,眼前全都黑了。她担心母亲这一跤下去肯定是鼻青脸肿,她更担心母亲肚子里的我,这是她的全部希望,就像她的命根子一样,牵动着她全身每一根神经。

就在母亲摔倒在地上的一瞬间,老爷爷闪电一般蹿上去,一把拽住了妈妈的胳膊,使妈妈的身子在未挨地之前,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旋。

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在我差点被摔出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把我和妈妈悬在了空中。

为了接到父亲的来信,妈妈丢掉了平日里的矜持,像一个疯丫头一样奔跑,我也差点被扼杀在腹腔中。一家三代人,如果我也算数,那就是一家四代人盼着父亲的音信,他们急切地希望知道,在遥远的天边,父亲在干什么,父亲的近况如何?

在老爷爷的想象中,父亲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手里端着枪,在为国家站岗;在奶奶的想象中,父亲在领着队伍操练,一会儿这样走,一会儿那样走;在妈妈的想象中,父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唐僧取经的路上,不停地奔跑。我在母亲的腹中,突然打了一个抖,那是因为母亲差点摔倒受到的一次惊吓……

我亲爱的老爷爷、老奶奶、奶奶、妈妈怎么也想不到,父亲在那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上,此时此刻正在挥镐抡锹挖水渠。

“快!快!打开信看看!!”奶奶依旧坐在地上,抹着刚才惊吓出来的眼泪,露出灿烂的笑脸。

妈妈把信递给老爷爷,这时候她才为刚才的慌张失态而感到羞涩。老爷爷没有接信,他说:“孩子,你念吧。”然后对着屋里喊,“喂,民来信啦,快出来吧!”老奶奶闻声,捯着一双小脚,颤魏巍地扶着我家大门口那扇厚重的大门走了出来。

一家人坐在大门口那块青条石上,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像举行一个重大仪式,由妈妈纤纤的手指,轻轻地撕开信封,可是一张信纸上的字体模糊不清,费很大的劲才能辨认出大概的意思。奶奶最想知道的是那封调函收到没有,她的儿子,我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快再看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奶奶急躁地从青石条上站起来,凑过去看那封信。奶奶不识字,却焦急地从母亲手里抓过信来,对着从旁边路过的去外教书的邻居王先生嚷道:“大兄弟,快过来帮认认字。”

父亲的那封信是蘸着木炭灰写的。部队到了这里,笔墨都无处去买。他在看到妈妈的来信后激动不已,连夜写了这么一封信。木炭灰本来就很淡,写在纸上,刚开始还清楚,再过几天就掉色,所以让人看着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