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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份调令整整躺在关政委的办公桌上一个月。关政委对父亲还是了解的,这个时候调父亲回老家,父亲是不会回去的,如果换了一个人那也说不准。此时的父亲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而在最低谷里他调整了心态,把一个班带得在全团都成了标杆,连牛团长也说:“一个班带成这样,带一个团也没问题。”再说,那深山下的三个战士始终都是父亲的一块心病,他不会轻易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一个月后,关政委把父亲找去,把那份调函交到父亲手里,正如他判断的那样,父亲说了一句:“我不走,我更不会这个时候走!”
“你可想好了,这里很艰苦,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会很艰难。”
“这些就不用说了。”父亲伸出两只手掌,上面全是裂口子。这是进入冬天以后,开山挖渠给他留下的伤痕,有些裂口还留有血迹。
关政委拉着父亲的手说:“多长时间没有洗了,应该清洗一下。”
“从进入冬天,没有一个人洗过手和脸,没有水。”
“我知道,但是你这满是伤口,不洗是要化脓的。”
“我没那么娇气,我只希望挖通大渠,明年春天,地里面能浇上水,地面上能长出庄稼……”
关政委拍着父亲的手,他心里想起二战时期,英国首相丘吉尔的一句名言:“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而且没有失去热情,这就是成功的过程。”而父亲心里却涌出苏格拉底的一句话:“逆境是人类获得知识的最高学府,难题是人们取得智慧之门。”
关政委寄予厚望地看着父亲说:“要多保重,你今后的路还很长,暂时的困难险阻,都将成为你前进的动力……”
“我只希望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父亲在告别了关政委的时候,要了一瓶钢笔墨水。他回去后,清清楚楚地给我妈妈写了一封信,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家急切盼他归来的老少四代(包括我),调函收到了,他现在不能回去。
1950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一场大雪就把这里带入了冬天。进入冬天后,挖渠的速度明显地慢下来,起初每个班每天十米的速度,后来日减,到了十一月份上冻以后,每天一个班只能掘进两三米。积雪越来越厚,土层冻得坚硬。全营三百多人在茫茫的山岭沙丘上,一字排开,像一条蠕动的雪龙,硬是啃着通往水源的山梁。全营二十七个班,每天只能挖出三米宽、两米深、五十几米长的渠道。
父亲带着八班七个战士,每天也是和满员的班一样定额定任务,刘半天说:“这不公平。”
胡日鬼大声说:“这啥时候是个头……”一屁股坐到渠中间不起来了。
对于按班分定额,父亲也觉得不合理;这个班明明少了三个人,胡日鬼又是病恹恹的。但他想起那三个缺额的战士便也不想说什么。洪虎现在是连长,在连里说一不二,他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他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他经常指责父亲:“你们班,速度太慢!”父亲只好带着大家,每天收工最晚,上工最早。还好,当了排长的刘星经常到八班来帮一把,当了指导员的王为民,几乎天天来帮着八班干半天。
父亲说:“不要发牢骚了,只要大渠挖通了,我们明年就有白面馒头吃了……”
“别说是白面馒头了,只要能吃上口干的就行了。”
胡军来嚷嚷着:“整天雪水拌炒面,我的肚子一天到晚在叫唤。”
部队一个冬天全靠化雪水解决炊食,全靠一把炒面,一把炒黄豆、一把咸盐当口粮。山梁上的寒风把一身汗吹凉了,又出一身汗,又吹凉了,使身子紧紧地贴在没有领口没有口袋的军衣上。几天以后,衣服就变成了盔甲,一动就“叭叭”地响。晚上脱下来,第二天穿在身上冰冷刺骨,只有挥镐抡锹再出些汗,身上才暖和起来。
父亲说:“苦,确实是苦,我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在南泥湾那会儿,再怎么说自然条件要比这里好得多。但是那时候,受到敌人的封锁包围,时时还要做好打仗的准备。现在起码是解放了,晚上睡觉踏实了,再说红军那会儿呢?苦不苦?……”
“这日子还不如去打仗呢。”刘半天说,“打死了是烈士,冻死饿死累死在这里算什么?”
“冻死、饿死、累死我们也是烈士!”父亲抬高了声调,那声音显得有几分苍凉,也有几分感伤,在这荒原上,被寒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晚上回到地窝子,大家都疲惫地歪在铺上不想动,父亲依旧在“沙盘”上写了四个字“开荒种地”让大家认。
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都七扭八歪地靠在地窝子的沙墙上,各自托着“沙盘”反复写着“开荒种地”四个字。突然,一阵风卷起一些雪粒飘进来,王为民陪着于兵副政委从外面走进来,外面下起雪,两个人头上衣服上都是雪花。战士们见到两位领导进来,都坐直了身体。王为民趴上去看:“都学开荒种地了,看来我也得学学,不然你们认识的字比我都要多了。”
“那你就在这里跟战士们学写字吧。走,咱们到外面去走走。”于兵副政委拉着父亲就往地窝子外面走去。
刚走出地窝子,于兵就问:“听说老家来函调你回去,你不回?”
“我现在怎么回啊?”
“内地条件那么好,你傻呀!”
“这里很苦,太苦啦。”
“那为什么呢?你知道不知道你目前的处境?你的政治生涯到头了。你知道吗?前两天师里邱政委还来团里问起你的事,他批评了牛团长和关政委。”
“为什么?”
“他说团里对你的处理太轻,丢失了三个战士应该送交军事法庭……”
父亲本已沉寂的心又被点燃,一股热血涌到头顶,他顿觉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全身轻飘飘地向前飘去……
父亲被于副政委从雪地里拉起来,送进地窝子,他浑身都像失去了知觉。王为民为他脱掉衣裤,让他睡进被窝里的时候,他都是那么麻木地、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
父亲在心里千万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明白,厄运为什么一直纠缠着他。难道一连串发生的事全怪他吗?他恨那座山,恨那座山洞,他在心里责怪李明天:你为什么就找不到那座山呢?
于兵端着雪化的热水,拂去表面一层杂物送到父亲的嘴边,轻轻地说:“喝点热水,你什么也别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走还是不走?”
父亲躺在那里,战士们都围在身边,胡日鬼拉着父亲的一只手在抽泣。父亲朝战士们扫了一眼,握紧了胡日鬼的手,从被窝里撑起了身子,靠在沙土墙上,对于兵轻轻说了一句:“我不走,我等着。”
于兵说:“这也是关政委的意思。”
“谢谢,你代我谢谢关政委。”
于兵摇了摇头说:“那好吧,你多保重。”说罢,就朝外走去。
于兵走了后,王为民急着问:“于副政委给你说什么了?什么走不走的?”
父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问我想不想回老家。”
“你想不想,你想不想?”胡日鬼着急地问,“你回去,我也去!反正你到哪我也到哪!”
“我刚才说了不去。”
“刚才是怎么回事?可把我吓坏了。”王为民听出父亲言不由衷的话音。
“刚才是风雪太大,我滑了一跤。”这倒是常事,在这里摔跤,甚至晕倒也是常事。因为人的生命在这里已经到了极限。
“不会是调你到别处去吧?”王为民仍有些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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