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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没有看完那封信,便从地上“噌”的一声跳起来,他揣着那封信,忍住身体的颤抖,朝着大漠跑去。他跑到刚开垦出的土地上,松软的土在他脚下扬起高高的尘土,呛人的尘土眯向他的眼睛,他就像疯了一般跑着。他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他想哭,眼中却没有一丝泪水。他想倒在这土地上再不起来,但那一刻身体已不受控制,两腿像怀着对大脑的深深的抗拒和敌意,跑吧,就让我跑死在这里。
父亲在那片土地上跑了一夜,后面跟着的是被他惊醒了的三个排长,明天就会成为他的领导的张一声、王为民、李明天。
他们三个人见证了父亲那天晚上的一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制力很强的父亲这样反常,他们从来没见过儒雅的父亲这么疯狂……他们知道,这时候谁也不能上前劝阻父亲。
在太阳从东方露出半个脑袋的时候,父亲一头栽倒在地,整个脸上尘土和汗水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泥巴脸。
三个排长围上去,父亲躺在那里,脸贴着土地睡着了,他已精疲力竭到了极限,他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
三个排长背起父亲,看到父亲手里紧紧抓着的那封信,信中写着我爷爷——我父亲的父亲去世的消息。
爷爷在医院熬过了痛苦的半个月还是走了,正是应了一句老话:祸不单行。刚刚接到了撤职的命令,又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双重的打击使父亲的躯体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大漠转了半夜,使父亲的精神像严冬突袭下的树叶,顿时枯萎。
父亲被直挺挺地抬回到地窝子,他的精神经历了一次人间炼狱般的磨难,三天时间他水米不进,昏睡不醒。在战争最艰苦的岁月里,在开垦荒原跋山涉水的日子里,他未曾趴下,这次精神上的打击,使他彻底倒下了。
牛团长、关政委、于副政委三人围在他身边,焦虑地期待父亲醒来。他们在父亲直奔大漠的那一刻,同时意识到一个错误,那就是不实事求是的错误,虽然没找到那个山洞,并不说明不存在,更不能说父亲是谎报重大军火库军情。三人简单商量后,做出撤销“谎报”这一错误的定性。他们急着等父亲醒来告诉他,也好减轻一些他精神上的负担和压力。
有许多事情看似复杂,以组织的名义做出的许多决定,其实就是几个人大脑转了几个圈后,在一张纸上画了个圈决定的。
牛团长还另有军务,第二天见父亲还没醒来,先走了。关政委坚持和于副政委留下一直守到父亲醒来。
第三天,父亲醒来,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两眼直直地看着地窝子顶上飘动的苇叶,一根、两根……无数根苇叶垂在上面摇动,父亲眼里净是爷爷的形象。小时候他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上山打草,经常在爷爷的后面数着爷爷背上的草叶,一根、两根……数来数去,数不清,数错了,从头再数……
老家很穷,全凭拾草做饭,在父亲的记忆里,家乡山坡上的草根都被竹耙子搂干净了。“爹,”父亲经常问爷爷,“草根都拔掉了,明年还会长吗?”
“会的,草什么都不怕,怎么的它都会长。”
“草真厉害……”
“草再厉害也没有人厉害,什么日子人都能过下去……”
父亲两颗眼泪涌了出来,他想到他那辛苦一生的父亲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心痛到极点。
“你醒了,你醒了……”关政委看到父亲睁开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顶,挤出一丝喜色说道,“告诉你啊,团党委撤销了关于谎报重大军火药库这一定性,就只当没有这回事,你自己也别去说……”
父亲迷茫地看了一眼关政委,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他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他已经从营长撤到连长,从连长一撤到底,多年的千辛万险,只能说是问心无愧了,还在乎什么呢?他心里装的就是失去父亲的切肤之痛,和深山里生死不明的三个战士的下落。他从铺上坐起来,身体摇晃了两下,朝地窝子出口走去。
于兵在后面着急地喊:“先喝两口米汤!”
关政委着急地问:“你到哪去?”
“我去八班当兵!”父亲回答得斩钉截铁。
父亲摇晃着身体往前走,昏睡三天后的父亲身体极端虚弱,脸颊廋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也长出好长。他摇晃着走到八班地窝子的时候,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他扶着往下去的土墙,听到从地窝子传出来的一阵叫喊声。这喊声尖厉,让父亲心头一紧,他心里马上想到了八班战士胡日鬼。自从山上下来,虽然胡日鬼不发烧了,但是由于长时间高烧,使这个战士大脑受到严重的损伤,思维有时非常混乱,生活有时不能自理,大小便有时也会失禁。
不会是胡日鬼有什么事吧?父亲想到这里,突然一阵晕眩,一头栽下去,直挺挺地头朝下栽到地窝子里。
突然掉下一个人来,喊声戛然而止,他们赶紧上前扶起父亲,把他架到铺上。过了一会儿,父亲一口气缓上来,忙问:“胡、胡日鬼呢?”
“我,到!”这时候胡日鬼大脑还清醒,忙上去抓住父亲的手。
“你?你这是怎么了?”父亲看到胡日鬼头上缠了一块白布条,再转头看其他战士,每人头上都缠了一块白布条。
“你们这是干什么?”父亲坐起来急着问。他的脸上沾满沙子,前额摔出一块紫色,鼻孔里有血洇了出来。
“连长,我们在为你爹,不!也是我们的爹摆灵!”
“胡闹。”父亲说,“快别胡闹!”父亲看到地上摆着一个灵位,上面写着也不知道他们从哪知道的爷爷的名字,地上烧了一堆纸灰。
“你以后就是我们八班的人了,你的父亲就是我们的父亲。”还是这位叫刘半天的战士会说话,其余的战士都面容肃穆地看着父亲。
“连长,我不信,你怎么会到八班来!”叫胡军来的战士说。
“我怎么不能来?胡军来,胡军来,胡军是来不了啦,我可以来嘛。”到了这个时候,父亲还幽默了一下子。
“你永远是我们的连长,不,永远是我们的营长!”有几个战士异口同声地说。
“不要这么叫了,当你们的班长可以和你们天天在一起了,你们不欢迎?”
这时候,张一声、王为民、李明天走进地窝子里来,身后还跟着刚刚提拔起来的一排长李二狗、二排长付军、三排长崔铁,还有一些班长、战士都站在地窝子外面。
张一声见到父亲提高声音:“报告班长,我们永远是你的部下,现在为我们的父亲送葬!起灵!”
这一切都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张一声话音刚落,胡日鬼拿起地上的灵位往外走去。父亲被几个战士架起,头上也缠了一道白布条,簇拥着往外走去。
全连的人都缠着白布条跟在父亲的后面,后来那两个连的战士也都跟过来,三百多人的队伍排起一道长长的巨龙,扬起漫天的尘土,默默地在大漠上行进。
走出营地两公里左右,在一座大沙包处,张一声喊停了队伍,他们提前在沙包处挖了一个洞穴,把爷爷的灵位放进去,做一下祭奠。站在前面八班的八名战士,听张一声的号令,举枪朝天空鸣放了三八二十四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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