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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箭兰的花期比预想中长,过了半月,花瓣依旧像团小火苗,只是颜色稍沉了些,金红里透出点赭石色,像被夕阳吻过的痕迹。王木匠的门环雕好了,赤箭兰的花瓣缠绕着铜珠,阳光照上去,影子投在地上,像朵会动的花。
这天清晨,安瑜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竹棚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个藤箱,正是陈知府的女儿。她比离开时高了些,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发梢系着根蓝布条,像安瑜教她绣的兰草叶。
“安婶,”小姑娘把藤箱往地上放,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兰草,“先生说学堂放假,我来学绣完那株墨兰。”
藤箱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书本,压着那半块焦帕,帕子上的墨兰已经绣到了花茎,针脚比以前稳多了。安瑜笑着往屋里让:“正好,赤箭兰开得正旺,你照着它的花瓣配色,保管好看。”
李阳在兰草圃里浇水,听见动静直起身,看见小姑娘,眼里的惊讶很快化成笑意:“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够不着竹棚的柱子呢。”
小姑娘红了脸,从藤箱里掏出个纸包:“先生说这是京里的新墨,研出来带兰草香,让我送给安婶。”
安瑜接过纸包,果然闻到股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兰草气。她忽然想起沈砚之的外祖母,当年在竹影居学绣时,总爱用兰草汁调墨,说这样绣出来的兰草有风骨。原来有些手艺,真的能隔着时光传下来。
早饭时,小姑娘说学堂的自然课讲到了兰草,沈先生特意带他们去看了“兰心学堂”匾额上的兰草雕纹,说“这些花里住着护着咱们的人”。“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小姑娘往李阳碗里夹了块兰草糕,“先生讲了秦爷爷的故事,说他的刀埋在兰草底下,能长出最壮的苗。”
李阳的手顿了顿,往圃地东边看了眼,秦猎户的碑在晨光里立得笔直,碑前的兰草长得比别处都旺。“他要是听见,能乐坏,”李阳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当年他总说,等老了就守着兰草圃,哪也不去。”
饭后,安瑜带着小姑娘在绣房开课。赤箭兰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瓣,在绷架上投下金红的光斑。“绣墨兰的花瓣要用‘虚针’,”安瑜捏着她的手,教她运针,“像兰草叶被风吹得半透的样子,不能太实。”
小姑娘学得认真,鼻尖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安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攥着焦帕躲在仓库角落,眼里全是惊恐。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了对兰草的欢喜,像换了个人似的。
王木匠在院子里雕新的花板,是给“兰心学堂”做的教具,上面刻着兰草从发芽到开花的全过程。春桃爹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把刻刀:“这芽雕得像,上次我看见的‘影苏’新苗,就这模样。”
“得让孩子们知道,花好看,长花的过程更要紧,”王木匠的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就像人活着,不能只盼着结果,忘了扎根的日子。”
李阳坐在竹棚下编竹篮,篮底的花纹是兰草缠枝,他的伤臂还不能太用力,编得慢,却比谁都仔细。安瑜端着茶过去,看见竹篮里放着本翻开的书,是沈砚之送的《植物图谱》,兰草那页夹着片赤箭兰的枯叶,是前几日自然脱落的。
“等编完这个,给念兰送去,”李阳抬头笑,“苏婉说她总爱抓着兰草叶往嘴里塞,用这竹篮装她的玩具,省得她瞎抓。”
安瑜往他杯里续了水:“王木匠说,等学堂的教具雕完,就去苏州给念兰雕个兰草摇篮,比你这竹篮精致。”
“他那手艺,肯定比我强,”李阳低头继续编,竹篾在他手里转着圈,“但我这竹篮有兰草香,是用圃边的老竹编的,晒了三年,带着土气。”
安瑜知道,他说的“土气”,是竹影居的根。就像那株赤箭兰,就算开得再惊艳,根还扎在石缝里,吸着这里的土,喝着这里的水,离不了这份踏实。
傍晚,沈砚之带着两个学生来了,是学堂里最调皮的两个小子,手里各捧着个花盆,里面栽着刚冒芽的兰草。“先生说让我们来请教李爷爷,”高个小子挠着头,“这苗总往一边歪,是不是缺啥了?”
李阳放下竹篮,蹲在花盆边看:“是阳光没晒匀,你把花盆每天转半圈,让每片叶都能照着太阳,它就直了。”他往花盆里添了点土,“就像人走路,哪边重了就往哪边歪,得时时调着。”
矮个小子忽然指着窗台上的赤箭兰:“安奶奶,这花能结籽不?我想种在学堂的院子里。”
安瑜笑着点头:“能,等花瓣落了,就会结出兰草籽,到时候给你们每人抓一把,种在院子里,让它们比赛谁长得快。”
两个小子欢呼着跑开,围着兰草圃转圈,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沈砚之站在竹棚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京里的案子结了,陈知府的同伙都抓了,老巡抚说要给秦兄弟追封‘义士’,牌位能进乡贤祠。”
李阳的手顿了顿,竹篾在指尖勒出红痕:“他要是知道,准会说‘进那地方干啥,不如在兰草圃边搭个棚子’。”
“牌位是给活人看的,”沈砚之望着秦猎户的碑,“让后人知道,曾有人为护着这点干净,把命都搭上了。”
安瑜往绣房走,听见小姑娘在哼新学的调子,歌词是她自己编的:“兰草生,兰草长,长在土里不慌张……”赤箭兰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绷架上,墨兰的花茎已经绣完,正准备绣第一片花瓣,针脚细得像兰草的叶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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