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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近竹影居码头时,安瑜先闻到了兰草香。不是苏州园子里温驯的香,是带着山野气的清冽,混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像李阳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她扒着船舷往岸上望,青灰色的山影越来越近,码头的石阶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拄着根竹杖,蓝布褂子在风里飘——是春桃爹。
“安婶!李叔!”春桃爹看见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春桃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竹篮,篮子里的兰草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船刚靠岸,春桃就扑了上来,拽着安瑜的胳膊不放:“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兰草圃都冒出绿芽了,我天天给它们浇水,就等你们回来看看!”
李阳被春桃爹扶着下船,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踉跄了一下。安瑜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的伤腿在船颠簸时肿了,裤管紧绷得像裹了层铁皮。“逞啥强,”她嗔怪道,“不会等船靠稳了再动?”
“想早点踩着家里的土,”李阳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船板的木屑,“这土比啥药都管用。”
往竹影居走的路还是老样子,石阶被磨得发亮,路边的野兰比去年蹿高了不少,紫花缀在叶间,像撒了把碎星。春桃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的竹篮晃出兰草香,嘴里哼着新学的调子:“兰草生在石缝里,风刮雨打不弯腰……”
“王木匠托人捎信了,”春桃爹跟在后面,声音闷闷的,“说腿好利索了就来,还说要给竹影居雕个新门楼,比以前的气派。”他顿了顿,往李阳的伤臂上看了看,“秦兄弟的碑,我跟春桃立在兰草圃最东边了,碑上雕了兰草,是按安婶你绣的样子刻的。”
安瑜的脚步顿了顿,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秦猎户刀鞘上的兰草纹,想起他在破庙里说“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原来有些承诺,就算人不在了,也能开出花来。
快到竹影居时,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炊烟,是春桃娘在做饭。兰草圃的焦黑早就被新土盖了,绿油油的兰草苗从土里钻出来,紫的、绿的、带金边的,挤挤挨挨地铺了半圃,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看!”春桃指着圃地中央,“那是从苏州带回来的籽,长出的兰草叶尖带红,好看不?”
安瑜走过去,蹲在那丛新苗前。叶尖果然泛着点胭脂红,在风里轻轻颤,像小姑娘害羞时的脸蛋。她忽然想起李阳在苏州码头撒的兰草籽,原来有些扎根,真的能跨越千里。
春桃娘听见动静,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可算回来了!我蒸了兰草糕,还炖了鸡汤,给李叔补补身子。”她往安瑜身后看,“沈先生没跟来?”
“他在后面跟老巡抚说话,”李阳坐在门槛上,摸着怀里的兰草谱,“说要在青峰山上开个学堂,教孩子们念书,还教种兰草。”
灶房里的烟火气混着兰草香漫出来,安瑜帮着春桃娘择菜,看见案板上摆着个新雕的兰草花模,是王木匠托人捎来的,刻的是“兰草十二态”,每片叶都带着韧劲。“王木匠说,等学堂开课了,就雕些兰草笔搁,给孩子们当礼物。”春桃娘的声音很软,“他还说,这兰草啊,得一辈辈传下去,才不算白活。”
吃饭时,春桃给李阳端来碗鸡汤,里面卧着个兰草形状的荷包蛋,是春桃娘用模子蒸的。“李叔,你得多吃点,”春桃往他碗里夹菜,“等你好了,教我编竹篮吧,我想编个能装下兰草花的,给念兰妹妹送去。”
李阳笑着点头,刚要动筷,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安瑜赶紧给他拍背,看见他嘴角溢出点血丝,心猛地揪紧了。“医生说你不能累着,”她抢过他的碗,“今天只能喝半碗粥。”
李阳拗不过她,只能乖乖喝粥。安瑜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在北关码头的仓库里,他倒在兰草圃里的样子,胸口的血漫过青石板,像开了朵巨大的兰草花。她的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铜锁,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像在提醒她,有些伤,就算结了疤,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夜里,安瑜坐在灯下补李阳的蓝布褂子。袖口的兰草纹被刀划破了,她用青线细细绣补,针脚密得像兰草的叶脉。李阳靠在床头,翻着那本兰草谱,时不时念两句:“紫叶兰喜阴,得种在老槐树下……素心兰要多浇水,不然叶尖会焦……”
“你说,”安瑜忽然停下针,“等咱们老了,走不动路了,这兰草圃咋办?”
李阳抬起头,眼里的光在灯影里晃:“让春桃他们接着种。再教他们的娃种,子子孙孙,总有能把兰草种好的。”他往她手里塞了片新摘的兰草叶,叶尖的红更艳了,“你看这新苗,多精神,比咱们强。”
安瑜把兰草叶夹在兰草谱里,忽然笑了。原来有些传承,根本不用刻意惦记,就像兰草的根,在土里悄悄盘绕,不知不觉就串起了一代又一代。
第二天一早,安瑜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窗一看,春桃正蹲在兰草圃里,往土里撒着什么,春桃爹在旁边帮着扶苗。“安婶!”春桃看见她,举着手里的小布包喊,“这是沈先生让人捎来的兰草籽,说是从京里带的,能开出白色的花!”
安瑜披了件衣裳下楼,看见李阳也站在圃边,手里拄着竹杖,正往土里埋着什么。“你埋的啥?”她走过去问。
李阳笑了笑,往土里又按了按:“是秦兄弟的刀,我把它埋在兰草底下了。他说过,刀沾了杂碎的血,得用兰草的根净化净化。”
安瑜蹲下来,摸着湿润的泥土。土里的刀柄硌着手心,缠着的兰草绳早就磨烂了,却依旧牢牢地裹着刀身。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在破庙里生火的样子,火光映着他刀鞘上的兰草纹,像在说“我这把刀,为兰草而亮”。
上午,沈砚之带着老巡抚来了。老巡抚拄着根龙头拐杖,看见兰草圃,眼睛亮了:“好啊!这兰草长得比我府里的强多了!”他往圃地中央走,看见那丛叶尖带红的新苗,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这是啥品种?我咋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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