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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截露出来的头骨根本不是死人的白。在淬火槽底座溢出来的幽绿荧光映照下，那骨头表面上正疯狂蠕动着一层水银般黏糊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活性纳米丝，活脱脱像是有千万条银色的小虫子在死命往骨头缝里钻。
“苏老师！那、那铁匣子底下……连着一具干尸！卧槽，还是活的！”
沈淮抱着安安，整个人已经退到了实验室最角落的液氮罐死角里。他那张干瘪的白脸被风沙和碎玻璃划得横七竖八，眼镜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这会儿眯着一双高度近视的眼，两条腿抖得像是在西北荒原上被冻了三天三夜的野狗。
那升起来的暗格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顾氏的海外耐火砖底档，而是一个被无数根半透明硅胶导管死死缠绕着的特种密封铅盒。
铅盒正中央，是一具穿着八十年代老式中山装、浑身干枯得只剩下一层紫黑色干皮的“活体”。
那是苏建国。
或者说，那是十六年前在十七号公路上，被高炉微量元素活活抽干了皮肉，却用2026年特种防腐液和电极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属于苏婉婉那便宜老爹的“活体芯片”。
“婉婉……你……到底还是把这块废铁推进去了……”
一声极其沙哑、极其类似两个生铁片在砂纸上死命摩擦的电子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那具干尸喉咙处挂着的一个微型发声器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太轻。可落入苏婉婉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柄八十磅的八角大锤，狠狠砸在她那两生两世最硬的傲骨上。
“苏建国，你用陆家两代男人的骨血当柴火，在西北大裂谷里憋了十六年的一号炉。今晚，老娘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就地清盘！”
苏婉婉往前迈了一步。
她脚下那双沾满了西北黑泥的黑皮鞋踩在合金地板的银色脓血里，发出“啪嗒”的一声沉闷响动。
她身上的藏青色列宁装领口已经被冷气的白霜彻底打湿。可那张冷艳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当闺女的孝顺，只有西北土匪般的狠辣。
她右手一抬，钛合金注射泵最底端的两根中空针头，在幽绿荧光底下闪着骇人的冷芒，毫不犹豫冲着那具干尸颈动脉处的硅胶导管，狠狠扎了进去！
“嘶——！”
一阵极浓、带着薄荷和现代医用酒精刺鼻味的绿色烟雾，一瞬间从针缝里呲了出来。
苏婉婉的小臂肌肉因为剧烈的重金属反冲而疯狂痉挛，连带着她白皙颈侧的青筋都一根根暴了起来。可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冷得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
“十六年前你用通敌案把苏家流放西北，老娘一直当你是含冤负屈。合着在你眼里，我这个当闺女的，也是你给2026年特种钢清算准备的最后一捧干柴？呵，有意思。”
她现在连半个代码标点符号都不信。
去他妈的时空系统，她只信自个儿手里这柄带血的钛合金针头。
“警告：一号燃料（陆霖川）淬火进度：45%。基因重组发生逆向排斥，清算倒计时：00:32:15。”
铅门里，大老粗那粗粝、低沉的闷哼声已经变了调子，听着活像是老山前线被地雷炸断了腿、却还要拿牙帮子去咬敌人鞋底的疯狗。
“媳妇……老子……老子不写一万字检查……老子……写两万字……”
听着这句糙得掉渣的混账话，苏婉婉那颗一向习惯了精密计算的后脑勺，冷不丁疼了一下。
这大老粗，回了这地方，脑子里装的居然还是这档子破事！她明明该冷眼看着他烧成废铁的。可看着那扇铅门缝隙里不断溢出来的、带着陆霖川皮肉焦糊味的银红流光，她那只攥着注射泵的手指，硬是捏出了白骨的形状。
她无意识地去扯自个儿列宁装袖子上的那颗铜扣子。
那扣子上刻着一圈老式的工农兵齿轮，边缘早就磨得锃亮，那是她前世在一厂当学徒时发的第一套工装。每次她心里犯了难、或者动了杀心，就会死命掐这颗扣子，把指甲盖都掐得泛白。
干尸的嘴唇没有动，可那个发声器里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夜枭般的笑声：
“改姓？婉婉，你身体里流着我苏建国的血，一厂二号高炉的富氧大循环管道，只认苏家的基因密码。你就算把陆霖川炼成精钢，没有我的密钥，他这辈子也跨不过2026的那道坎。”
“去你妈的密钥。陆家欠我的，我自个儿会拿刀去剜，用不着你在这儿当两世的活阎王！”
苏婉婉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两生两世都拧不掉的疯劲。
她猛地拔出注射泵，那针头带出了一大股发黑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她脚边。苏建国那具干瘪的活体在失去硅胶管维持的刹那，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肉底下的防腐液在电离作用下“哧哧”地冒起白烟。
“沈淮！把车里的千斤顶塞在安全阀下面！还有你怀里的小兔崽子，给我捂死她的耳朵！”
苏婉婉的声音快得像是一梭子子弹。
她单手扣住控制台最中央的那枚红色自毁按钮，长指甲隔着透明防误触盖，死死顶在了那条【W2026-System-Locked】的代码分流槽上。
外面那帮穿着黑制服的内务府干事已经用肩膀和枪托砸开了第一道防爆大门，铁锈味和火药味顺着门缝拼命往里钻。中年干事那张阴鸷的脸，已经贴在了防辐射玻璃上，手里那柄黑漆漆的勃朗宁套筒拉得“咔咔”直响。
“苏顾问，退后！苏老爷子当年的底牌，不是你一个女人能拆得干净的！”
中年干事的声音隔着玻璃墙传进来，闷得像是在水底。
“拆不干净？那老娘就把它砸碎了，连带着你们这些黑皮狗，一块儿填进一厂的炉底里当炉渣！”
苏婉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突然烧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戾气。她根本没有去管那些开始朝玻璃射击的子弹，左手握着那枚碎了表盘的铜壳怀表，指尖狠狠地扣下了那枚被绿色流光彻底灌满的红色自毁键。
“陆霖川，你要是敢在里面缩了缸，老娘明天就带着你这条烂命，回西北大荒原上喂狼！”
“轰隆隆——！”
整个真空重载活性淬火槽最底端的防溢液压阀，在一瞬间爆发出一股能把活人耳膜生生震碎的尖锐啸鸣。
而在淬火槽外侧那圈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铅板外壁里，那个隐藏在暗格最深处的微型时空电极，伴随着特种熔炉的超载，竟然开始像蛛网一样，一寸寸地……顺着合金地板，朝苏婉婉那双沾着黑泥的皮鞋底下，疯狂地蔓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