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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海关城内的灯光似乎比平日暗了一些。
沿城墙内侧的那排灯笼不知怎的灭了两盏，有一盏是风吹灭的，另一盏像是灯油烧尽之后没来得及续。
换防的卫兵经过时顺手套了一盏新的上去，缺口很快被补上了，没有人在意那短暂的空档。
但影一在意的，就是这种细小的空档。
身为皇帝的影卫首领，凤玄澈到山海关之后，他一直没有离得太远，白天隐在城楼附近暗处，夜里则在城内几处关键位置的暗影中来回巡视。
他换了一种非常规的布防方式，今晚他恰好停在了城墙内侧东北角的那段阴影里，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影子。
那道影子贴着城墙内侧的砖面移动，动作很轻，步幅压得极短。
身量比寻常士兵矮小一些，穿的是大乾守军的制式甲胄，但影一注意到，他经过那段刚换过新灯笼的城墙段时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避光，而不是像普通士兵那样习惯于在灯光下走动。
影一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缀在后面，看那道影子沿着城墙内侧的行道一路向北偏西的方向移动，经过三处岗哨时都精准地卡在了换防的间隙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道影子的目标最终在城楼内侧一处石阶拐角处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议事厅的方向，凤玄澈每日都会从这段石阶上下城楼巡视城内各处。
那道影子在石阶拐角处蹲下身来，从靴筒里抽出了一件细长的东西——是一把小型弩，箭槽里已经装好了一支短矢，涂了暗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不反光。
影一在他抽弩的同时出手了。
他没有拔刀，从侧面无声贴近，在那道影子扣下扳机之前用肘部锁住了对方持弩的手臂。
那道影子被制住之后没有挣扎喊叫，而是迅速放弃了弩具，从腰间反手抽出一柄薄刃向后挥去。
影一侧身避开，顺势将他持刀的手腕折向背后，力道精准地压在了关节点上。
薄刃从他手中脱落，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才停下来。
但影子还有后手。
在被制住的同时，他用未受限制的那只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根极细的针，朝着影一的手背扎去。
影一偏了一下手，针尖擦过护臂的表面划出一道浅痕。
他随即加重了锁关节的力道，那根针从对方指缝中滑落，在石阶上蹦了两下滚进了暗处。
石阶拐角处的短促缠斗被城楼上方一个值守的士兵看到了。
那士兵第一反应是拔刀喊了一声：“什么人——有刺客！”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道被骤然扯开的裂帛声。
周围的火把和灯笼瞬间亮了起来，脚步声从各段城墙内侧朝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凤玄澈当时正和云铮在城楼内侧的议事厅里，案上摊着几份明早要用的部署图。
他听到外面那声喊的时候刚抬起头，手指还没有离开图纸的边缘。
他起身往门口方向走了一步，就在这一步之间，一支短矢擦着他身侧的木门框飞了过去，“笃”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柱子里，尾羽还在微微颤着。
那是另一道影子从偏侧射出的冷箭。
那个人没有参与石阶上的缠斗，而是埋伏在更靠里的位置，在看到同伴暴露之后选择了在混乱中偷袭。
凤玄澈侧身避开那支箭的同时，已经有人从他身后闪了出来——
云铮从议事厅内侧的暗影中一脚跨出，挡在了凤玄澈斜前方。
“陛下——”
云铮今晚也在议事厅里，他正在等凤玄澈批完最后几份调防令，听到外面喊声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在凤玄澈起身的一瞬间快步越过他身侧，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挡住了又一道冷箭。
短矢擦过他的手背，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飞溅。
云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顺势侧身将凤玄澈往柱子后面推了半步，右手已经按上了腰侧的刀柄。
“护驾。”他朝门口方向赶过来的陈虎说了一句，声音沉稳，像是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虎带着亲卫们，迅速在议事厅门口列成了盾阵。
城楼各处赶来的黑甲卫和守军从两侧合围，在短短半盏茶之内把那两道影子的退路全部封死了。
石阶上被影一制住的那一个已经被带了下去，偏侧补射的那一个在试图翻越城墙外侧的时候，被城楼上的弩手射中了肩胛，从墙垛边缘摔落下来，被下面的守军当场按住。
凤玄澈被护在盾阵后面，等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了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站在门侧的云铮，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背那道伤口上。
伤口已经被陈虎扯了条衣带暂时扎住了，血是止住了，但衣料上洇出的深色痕迹还在慢慢扩散。
“军医在赶来的路上。”凤玄澈看到那截染了血的衣料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走过去道，“大将军先坐下。”
“陛下不必挂心。”云铮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被衣带扎住的手也没有明显的颤抖，像是那道伤口对他来说只是巡城时不小心蹭破了一层皮，“只是擦伤，没伤到骨头。”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地响着，有人在清场，有人在核查那两道影子的来历，有人在加固城楼外侧的岗哨。
王德顺很快带着御医进来了，御医正要行礼，凤玄澈一摆手：“无需多礼，先给大将军包扎。”
这种小伤，云铮根本不放在心上，哪里需要御医来看，奈何凤玄澈坚持。
他亲自看着御医把伤口周围擦干净、敷上药粉、重新包扎好，才开口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这是老臣应该的。”
云铮抱拳行了一礼，就去处理后续事情了。
夜色里的山海关安静了下来，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开阔的凉意，把门框上钉着短矢的痕迹一并掩进了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