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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墙外吹过来,把廊下那串风铃推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歇了。
——
山海关外的冻土开始松动了。
白天化开的表层泥浆在傍晚又冻回去,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几天,整条官道从坚实平整变成了一段硬一段软的状态,马车轮子碾过的时候偶尔会陷进浅坑里,得让随行的兵士下来推一把才能继续走。
云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排正在缓慢移动的运粮车队,眉头微微皱着。
那些车是从蓟州方向过来的,载着年后第二批军粮,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三天。
不是因为路上出了什么意外,纯粹是因为道路翻浆期提前了,往年都是二月底才出现的状况,今年早了将近十天。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辆粮车也顺利通过了那段最容易陷轮子的洼地,才放下望筒转身走下了城楼。
云铮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凤玄澈正在看一幅北面地形的勘测图,图上用细线标着几条新探出来的小路,是斥候在最近几日沿着西戎骑兵撤退路线摸出来的备用通道。
“陛下。”云铮在案前站定,“运粮车到了,比预期晚三日,路不好走,翻浆期来得比往年早。照这个趋势,下个月中旬之前必须把春汛之前最后一波物资调齐,不然等雨雪彻底化开之后,青州到蓟州那段路会断上大半个月。”
凤玄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兵部的核银已经批了,粮草和军械正在往蓟州集散点集中,三月之前能到的应该都能到。”
云铮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铺在案上,是几张连在一起的简略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处新的观察点。
“西戎骑兵退回去之后一直在矮丘后面没动,但他们的斥候活跃度没有降,前几天雨停之后还在沿那条河谷边缘来回走动。老臣让斥候跟了两天,发现他们的巡逻路线有个固定的空档,每三日会有一夜没有人在那段河谷边上走动。”
云铮指了指图上一处标了红圈的位置:“那段河谷是西戎骑兵换防时必经的路线,如果他们每三日就有一次巡逻空档,咱们可以趁那个空档往河谷北侧布一道暗哨,不用多,四五个人就够了,隔两天换一批,摸清他们换防的规律之后就能提前预判他们的进攻窗口。”
凤玄澈低头看着图上那个红圈,目光沿着河谷的走向上下游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这个空档,你是怎么确认的?”
“斥候蹲了七天,画了四轮巡逻时序图。”云铮的语气跟平时汇报军务时没什么区别,“第一轮觉得像巧合,第二轮还是没变,第三轮第四轮都对得上,才敢确认。”
凤玄澈没有再多问,只是在那张图上用笔把红圈旁边加了一道标注:“可设暗哨,先试两轮。”
“按大将军说的办。”他把图推回云铮面前:“暗哨的人手和轮换安排你直接定就行,不用报朕。”
虽然凤玄澈说不用报给他,给足了信任,但是云铮一向恪守为臣子的本分。
在云铮收好图卷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门口守卫的声音响起:“裴将军求见。”
裴寒亭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肩头和靴帮上沾着泥浆印子,显然刚从城西那段的巡查中回来。
“陛下,大将军,城西那几段裂缝的修补已经做完了。”裴寒亭在案边站定,“今天下午刚收的工,用了两车新砖和五十桶石灰浆,全部灌实抹平了,等晾干之后跟原来的砖面齐平。”
云铮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墙根排水渠清了吗?”
“清了。”裴寒亭答得很快,“趁今天白天翻浆还没彻底化开的时候把渠底的淤泥铲了一遍,又加了一层碎石垫底,就算春汛提前来也能保证排水畅通。”
云铮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面,把那几面标记西戎方向的小旗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静把裴寒亭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修补顺利、排水渠也清了,动手干活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不少,这意味着裴寒亭手下的兵跟边关老卒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额外磨合了。
“行。”云铮直起身来,“今日先这样,明早城西的轮值调整一下,把你的人分两班掺进老兵里各带一轮,让他们熟悉一下那几段新补过的砖面承重情况。”
裴寒亭应声出去了。
云铮转身看向凤玄澈,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凤玄澈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议事厅外的天色从铅灰渐渐转成傍晚特有的暖灰色,远处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换防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段不完整的调子。
当晚,凤玄澈在油灯下又展开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
这一次的信封比往常厚了一些,他拆开来发现里面除了云栖梧写的那几页简报之外,还夹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
城墙下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蓝线上面画了几条更细的短线,像是水波。
城墙顶上站着一个很小的火柴人,面朝蓝线方向伸着手。
画纸背面有一行云栖梧的字迹:“乾儿说春天到了水会化开,问是不是边关的河也要解冻了。他画了城墙和河,说等你回来看河里的鱼。”
凤玄澈对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片轻轻折好放进了那只木匣里。
匣子里的画已经攒了厚厚一叠,边角有些微微卷起来了。
凤玄澈合上匣盖的时候动作比前几次更轻了一些,像是对待一件需要小心收着的东西,然后继续翻看桌案上剩下的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