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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失踪的战士从黄土高坡走到天山大漠,从战争年代打到和平解放,就这样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地牺牲了。峥嵘岁月,生死已见得多了,可这三名战士的生命,失去得是那么可惜、无奈,甚至有些窝囊。在场的战士们,头都低垂着,一旦尘埃落定,都有一种不可追回、无法言表的悲痛在心中盘绕。
在半下午的时候,王为民率两个排,押着六十四名俘虏,抬着十几名伤病员回来了。
父亲一看少了十来名伤员,随即问王为民,他说:“一些重伤员被这些家伙扔了,他们还组织逃跑,被我们追了回来。”
“你们准备跑到哪里去?你们的战友受了伤,你们就把他们甩了,任他们自生自灭,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同胞之情?还念不念一点故旧香火?还有没有一点人性!”父亲怒声斥责着他们。
俘虏们都弓着腰,长期的战争,不断的溃败已让他们早已麻木,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有人撺掇,没头苍蝇一样走哪算哪。
“长官,”一个受伤的俘虏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再也不敢了,跟着他们跑是死,我们想活……”
“是呀,你们跑,土匪在等着你们,雪山、野狼、饥饿也在等着你们!国民政府已被打跑了,你们的长官已经通电起义了,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要接受改编,尽快加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来……”俘虏们连声道:“不跑了,再不敢了。”
“王连长,把俘虏们带进山洞,通知卫生员继续救治伤兵,另外对本次逃跑事件,彻查是谁带的头,回头把情况报给我,今晚住在这里,不走了。”父亲想了想,接着又说,“安排好今晚的岗哨,再选两个班战士,到昨夜驻扎地附近找一找,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伤病俘虏。战争年代,命如草芥,如今解放了,都是生命,不要让他们在这野地里喂了狼。”
那天夜里,部队和俘虏都住进了那个山洞,在通往地下山洞的口子上架起了大堆柴火,烧得整个山洞暖融融的。火堆与武器弹药保留了相当的安全距离,六个铝罐子被安放在炸药当中,泛着冷光,燃烧的火光映现出远处影影绰绰的榴弹炮管。
江连长凑上来说道:“团长,那些罐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毒药。”父亲想了想说道。随后又想到汤老和陈参谋长告诉他的:这些培养基无毒无味,但可以改变鼠疫霍乱等病毒的形态和寄生方式。
接着父亲又安排一些精干的战士轮岗不要休息,盯着炸药和那几个罐子,其余的让江连长带着把部队的武器换一换,并叮嘱不要碰那些大炮。
过不多久,全团战士都换上了新枪,江连长抱来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二十把镀银勃朗宁手枪,放到了父亲面前。这是一箱特制手枪,拿在手上银光熠熠,煞是精致。父亲拿起一支,把玩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嫌太花哨了。“这箱枪支,作为战利品报送军区吧。”
“那些炸药怎么办?”
“有多少?”
“至少有十吨。”
“嗯,把炸药集中起来,把几挺机关枪搬出来,子弹带上。”
最后,两个连还是分别扛着十几挺机关枪和大约三百多公斤炸药走出山洞。父亲问起来,王为民和江连长像演双簧一样答道:“步兵爱机枪,工兵爱炸药。”
父亲说:“好,不过路途遥远,你们可要背得动。”
“没问题。”两个连长齐声说道。
那天晚饭很丰盛,黑衣部队在战场上留下了不少压缩饼干和罐头,嚼着饼干父亲问道:“为民,那支境外反动武装没有俘虏吗?”
“全死了,有被我军歼灭的,也有跑不掉自杀的,没一个活的。”
王为民接着说:“清扫战场的时候,我们从他们身上剥了二十多件没打烂的黑皮大衣,对,你们几个把大衣拿进来。”
借着火光,父亲翻看着这些皮大衣,真皮真毛,做工考究,衣标上都是洋文。看完说道:“给今晚夜哨的战士们穿上,山里晚上还是冷。”
第二天拂晓,骑兵一团在杨副参谋长的带领下与父亲会合,老远杨副参谋长就笑着说:“同志们辛苦了!”父亲带领着全团战士也向这支威名赫赫的骑兵团和杨副参谋长敬礼致意。在部队中,父亲竟然发现汤老也裹着军大衣,骑着军马,亲自来到这里,看了看父亲,眼神里也是心照不宣。杨副参谋长主动表明了来意:接军区急令,赶到这里与父亲会合,将这个山头爆破的情况向军区汇报,并说为了配合此次行动,二十二兵团在边境已与境外武装干了两次硬仗。
之后父亲向汤老和杨副参谋长报告了昨晚的具体情况,又带他看了军火库和那六个小罐子。汤老和杨参谋长进入军火库,让父亲在洞口等候,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两人才出来,父亲见汤老脸上竟有流泪的痕迹,汤老对父亲说:“就这样吧,实施销毁。”说完转身离开。父亲随即向杨副参谋长说道:“军区首长命令我部等您赶到后就地销毁这个军火库,现在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请杨副参谋长带骑兵一团前往左边山峰观看实地爆破情况。”
看到骑兵一团和杨副参谋长顺山梁到达左边山峰上之后,父亲命令全体集合,吃了些干粮,齐刷刷地站在洞口上方。父亲站在队伍前面,对着在这里牺牲的三位战士深深地鞠躬,随后又对空鸣枪三声。父亲环顾巍巍群山,暗叹一声:这地方,是我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恐怕也是这辈子我永远的遗憾了。随即王、江两位连长分别简要汇报了部队开拔的准备情况,炸药、武器弹药已分成小份由战士们携带,伤兵的担架也已扎好,让俘虏六人一组抬着。父亲考虑这些炸药回去修水渠可以派上用场。
“好!”父亲发布命令,“现在全体爬上右边山峰,找掩体隐蔽。江连长,等我信号,引爆炸药库!”
当部队爬上右边山峰并隐蔽起来时,父亲一声令下,江连长带着工兵迅速点燃了导火索,等他们爬上山头,还没有来得及趴下,就听到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那座埋藏着军火库的山头喷射出巨量烟尘,整个山头在烟尘中瞬间向下塌去。爆炸云渐渐上升,不断在空中升腾弥漫,即便战士们都用双手捂着耳朵,耳膜还是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嗡嗡作响。父亲抬头望去,无数颗炸弹、子弹、炮弹被冲击波送上天空,在空中继续爆炸,就像在天上飞翔的怪兽窜动不止,继而翻滚着爆炸,化为无数大小火球,发出刺目光芒。父亲看得入迷,他在想:这就算是给那三位战士最隆重的葬礼吧。
实施爆破之后,父亲站起来,望向那片灰飞烟灭之地,沉思良久:战争真的要结束了,今后部队主要的任务就是要和大漠和戈壁和荒凉恶劣的生存环境作战了。他甚至让战士们每人捡一块弹片,用作开荒时打造农具的材料。
多少年后,在大漠戈壁上建起的那座军垦名城的中央广场上,高高竖起的军刺纪念碑和战士们赤身拉犁的雕像,就铸有父亲他们捡来的弹片。
那座军火库炸毁后,整个山头塌陷下去一个大坑,父亲还有些不放心,向江连长问道:“那些武器弹药全销毁了吧?不要留下什么后患。”“团长放心,已经全部销毁,再有人来只能见到一片废渣。”“好的,你们工兵连前面开路。”
对面山峰上,骑兵一团的战士们英姿飒爽,举手久久向他们告别示意,之后调转马头和汤老、杨副参谋长向另一个方向奔去。这恐怕就是后来歌词中唱的:革命战友常相见,一样分别两样情吧。没有更多的语言,就奔赴各自的疆场,这种豪情飘荡在天地之间。父亲目送他们离开,对着全体战士大喊一声:“原路返回!”
江连长集合起工兵连沿着一道山梁往山下奔去,父亲带着通讯排紧随其后,俘虏和伤员夹在中间,王为民的尖刀连殿后。
任务已经顺利完成,本来三天的路程,他们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走到哈那什牧民放牧的那片草原上。来时在这里住过一晚,灶坑都还在,草又长出二十公分高了。父亲看了王为民一眼,见王为民在前面低着头往前去没有停留的意思。
过了那条河,父亲和王为民并肩往前走,走过那片草地,来到山坡的时候,父亲和王为民同时站下。父亲说:“停下。”王为民大声喊:“停下!”部队停在山坡上。西下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父亲,给这山坡和停在这山坡上的人们全身洒满一层金色。
十多名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拄着棍子,有的发出痛苦的“吭吭”声。
“返回驻地只有一两天的路程了。”
“我不想走了。”王为民望着父亲,“连它也不想走了。”王为民指指天上盘旋的火鹰。父亲并没有觉得王为民说这话有什么不妥,反而说:“我也不想让你走了。”王为民笑了,父亲也笑了,这两人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能不能让工兵连帮帮忙……”
“可以。”还没等王为民说完帮什么忙,父亲就答应了,随后把工兵连江连长叫过来。
“今晚住在这里,明早江连长和王连长一起在这山坡上挖出十二个山洞,王连长带着你那个连就住在这里了,将来在这里建一个牧场。”父亲没有向上级请示就断然把王为民一个连留在了这山边上。
这一部署,完全是父亲的主观决定。他两次进山,四次路过这里,早就盯上了这片丰茂的草场,这里要是建一个大牧场,可以很大程度地解决部队的补给问题,也会守护着这大山的门户。王为民也想留在这里,除了想在这里建设牧场,内心深处一定也念着那位美丽的哈萨克族姑娘。
王为民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一定听从团长安排,把这里建成一个牛马成群的牧场,让你们肉吃不完,奶喝不完。”
“行了行了,在这里要和少数民族搞好关系,如果处不好,我就撤了你。”
“请首长放心。”王为民认认真真回了一个军礼。
父亲的这一临时安排,未过三年就初见成效,多年以后,这里在军垦战士的手中真变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牧场。
“军区催得急。我明天一早就带着通讯排和这些俘虏伤员往回赶,江连长后面赶上!”
“是!”江连长说,“坚决完成任务!”王为民满脸乐开了花。
“把所有缴获的长短武器弹药和食品全都给你留下,回去我报告军区,给你送补给。”
王为民更乐了,他忘形地抓住父亲的双肩摇,不料想把父亲在原地摔了个大跟头。父亲索性躺在软绵绵的绿草上笑起来,他拨开王为民和江连长向前搀扶的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着,在草地上打起滚儿了。
“我可先告诉你王为民,在这里驻扎你可要睁大眼睛给我盯着这山里!”
“保证完成任务!”王为民激动地又朝还在地上滚动的父亲举手敬礼,正在这时候有人喊:“团长,山上有人!”
一支荷枪实弹的部队从山顶冲下来。父亲大喊一声:“全体散开,注意观察,准备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