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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垦荒高唱边塞曲 遏流隐现索骥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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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父亲被眼前的这一情景惊得连着喊出无数个“快”!他担心的是部队都在熟睡中,突遇洪水,不知有多少人还没醒过来。

“哎——”胡日鬼扯着嗓子跟在父亲后面大声吼着,“洪水来啦,洪水来啦——”

父亲蹚着水,双腿已失去知觉,早就感觉不到雪水的冰冷刺骨。在王二一的地窝子口,他看到王二一和刘星从里面蹚着水钻了出来。

“王营长,洪水真的来啦!”父亲说。

“真的来了,我糊涂,赶快救人吧。”

“分头找吧。”

于是王二一带着刘星往一连方向跑,父亲带着胡日鬼往二、三连方向去,从那天晚上开始,胡日鬼就成了父亲的通讯员了。虽然刘星叫助手,因为他是排级干部,其实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在这水里面,胡日鬼的作用就更突出了。他一蹿一跳地冲到王为民的地窝子顶,四处望去,所有的地窝子都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沙土顶,像汪洋大海里漂浮着的一把把雨伞。突然胡日鬼觉得一条腿被一双大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抓住。他低头一看,一颗头从地窝子顶上的沙土中钻出来,满头都是沙土和茅草,活像个土行僧。

“快,快拉我一把。”原来是王为民硬是用头顶开了地窝子顶,从里面钻了出来。

“王指导员!”胡日鬼喊了一声,父亲赶忙过来,和胡日鬼一起将王为民拖了出来。随后有几个人从这洞口爬出来。

“这水太大了,封了门……”王为民大口喘着气说,“教导员,这地窝子真像老鼠洞……”

“你这里地势最低,所以进水最多。赶快去看看其他人。”父亲来不及说什么,急忙朝其他地窝子奔去。

全营三个连,只有二连住的地窝子选在洼地方。王为民住的又在最洼处,所以他的地窝子里水位最高。其他的地窝子里,水漫过了铺,还能看到地窝子的出口,所有的人都像水老鼠一样钻了出来。唯有张一声的一连地势较高,水没有淹上铺。

初春的夜晚寒风料峭,一身湿衣服冻得人全身战栗,脚下还流着黄泥汤似的洪水。大家都爬到每一座地窝子顶上的干地上,围成一团,挤在一起,互相之间都能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结了冰,冻成了盔甲,稍微一动就能听到“哗哗”的响声。穿着这一身冰衣服,比翻越祁连山的雪峰时还要寒冷,不少人开始颤抖着往下脱衣服,裸露的肌肤在寒夜里闪闪发光。

“抱在一起!”不知谁喊了一声。每个地窝子顶上十来个战士都赤身抱在一起,胸贴着胸,背贴着背。他们颤抖着,拥挤着,蹦跳着,不少地窝子顶被踩出了洞,有人说:“跺跺,跺垮了才好……”

父亲和胡日鬼冲出来得早,只是裤子打湿了。父亲走在一座地窝子顶上,脱下身上衣服给那个赤身的战士披上,自己也裸露着身体和战士们围到一起。不一会儿父亲也冻得全身战栗。

“教导员,教导员……”张一声的大嗓门在二里以外都能听到,父亲张着嘴巴只是“啊啊……”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在,在这……”只听到王二一营长在附近一座地窝子上替父亲回答。

“营长,教导员……”张一声蹚着水“哗哗”地奔过来,“快,快,让大家都到我连里的地窝子去……”

于是,大家相互搀扶着朝一连的地窝子奔去。整个大漠上跌跌撞撞地奔走着两百多条赤身裸体的汉子,天上的寒星和地上的冰水泛着光亮交相辉映,渲染着戈壁天气的暴虐和反复无常。

一连地窝子一字排在一道高坎上,战士们在地窝子口筑起了一道土坎,挡住了水流,地窝子里的水只有脚腕深,战士们正在用洗脸盆往外舀水。

“一连全体集合!”张一声大嗓门一喊,十来座地窝子里钻出一百多名战士。这些战士只是裤子湿了半截,整齐地站在冰水里,紧紧地靠拢在一起。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连长马富贵喊了一声口令,“下面听张指导员命令!”马富贵身板挺直,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哗啦哗啦”蹚着水走在队伍前头。

“现在我命令,一排去二连,二排去三连,把每一座地窝子里的被褥和衣裤全都摊到地窝子顶上的干地方晾着。三排留下,把每一座地窝子都架上火!”

“完成任务后赶快回来!”马富贵感觉到小腿肚子以下冰冷刺骨,“回来后各回各自的地窝子把裤子烤干!”

“听明白没有?”张一声大声问。

“听明白了!”

“出发!”张一声把手一挥,三个排分头出发。他走到马富贵跟前说:“马连长,咱们去看看营长、教导员他们!”

张一声和马富贵一前一后地钻进一个个地窝子里喊:“教导员,营长……”他们看到二连和三连的战士们赤条条地拥在一起,钻进一连战士的被窝里,两人盖一床被子,一个连的地方住了两个连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拥挤不堪,全都连头带脚窝在里面像筛糠一样发抖。

在一间地窝子里,张一声和马富贵发现了父亲和王二一,父亲上身赤裸,下身还穿着那条冻成盔甲的棉裤,王二一从头到脚穿着整齐,虽然衣裤都漫上了水,但他全身抖着也不肯脱下。父亲和王二一两人坐在铺上,只是把脚翘起来,水从他们的裤腿处“滴答滴答”地流下来。

“教导员,把裤子脱下来,一会儿生火烤烤。”张一声说着脱下自己的棉衣往父亲身上披。父亲想用手挡开,但他的手脚已经僵硬不听使唤了,父亲只是张着嘴不断地说:“营长,营长……”

“营长,来。”马富贵已经脱下了自己的棉衣,向前解王二一的衣扣的时候,王二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喊道:“住手!”

“营长换下来吧!”马富贵说道。王二一又喊了一声:“住手!”

“营长,这时候还讲究什么军容风纪。”张一声上前要解他的裤带,王二一声嘶力竭:“住手!”

三声“住手”把大家钉在那里。王二一铁青色的脸上,络腮胡子挂着冰霜,俨然像尊金刚,全营三百多人唯有他穿着齐全,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

“快,快架火。”马富贵从墙角抓来一捆半湿的棍棒,揉一团枯黄的茅草,划着一根火柴,把柴点着聚在手上,因为地上还有十来公分的积水,火苗冒着青烟在地窝子里弥漫。

天亮了,水也渐渐少了。地窝子里的水也都渗到地下去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洪水也只有脚腕那么深了。这大漠的洪水,来也突然,去也忽然。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地上只留下黏黏的一望无边的黄泥汤。

“完了!”王二一蹲在地上,仍旧穿着他的那套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沮丧地说,“我们斗不过老天爷!”

父亲用双手挖着黄泥巴,挖下去二十多公分也没有见到麦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大声说:“难道辛苦了大半年就什么也没有吗?”他双手抓着黄泥巴,对着这片曾留下他们血汗,给予他们无限希望的麦田沉默不语,然后将两手的黄泥巴狠狠地摔出去。

洪水来之前,王二一就因为受了风有些发烧,这一晚经过冰水浸泡,早已有些不支,此时听到他呼吸越显粗重,竟一头栽下去。倒在地上,王二一依然死抓着衣领不松手,大家把他抬到地窝子里后,他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但是他的双手如同铁钳,紧紧地抓着衣襟,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营长,营长,你松一松手。”马富贵死命地掰他的手,张一声使劲往下脱他裹在身上的湿衣服,王二一的十指紧扣,任凭谁撕扯也无法脱下他的衣裤。

“我从没见到营长解过风纪扣。”洪虎赤裸着身子从被窝里钻出来,其他人也都钻出来,赤身裸体地围了过来。

“快去叫卫生员!”其实父亲忘了,他在往地窝子里抬王二一的时候,就叫胡日鬼去找卫生员了。

卫生员披着一条床单,和光着下身的胡日鬼,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了。

“快看看,营长这是怎么了?”

卫生员不说一句话,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剪刀,在王二一的后领处剪出一个大口子,伸手一撕,“嗞啦”一声,大家看到,王二一袒露的胸脯上好像用笔画了一个什么图形。

营里的卫生员是旧军队里的军医,叫王八里,营里都叫他卫生员,其实他是名副其实的军医。据说在老家当土医生的时候,八里以内有名。

“嗨,这指头都抠到肉里了,不就是个文身嘛。”王八里说道,“旧军队的长官时兴这个,我见过不少,不过这文的是个甚?龙不龙,雀不雀的。”大家也不太在意,好奇的是王营长这么在意暴露身体,是不是有什么缺陷,细一看,须尾皆全的,也就渐渐散开,端热水的端热水,烤衣服的烤衣服。只有父亲感到一些异样,扶王二一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曲折的路径和河流,代表高地和山脉的三角,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直觉告诉他,这文身是一张地图,是一张坐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