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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不合适吧。”父亲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
“合适，今天就是为你开的这个会。”
“为我？”父亲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于兵。
“来吧，老伙计。我传达一下团党委的一项决定。”
父亲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感觉到又有什么灾难降临、难道要传达对我军法处置的命令？心中咚咚直跳，一个声音在心里敲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折腾我？”父亲站在那里，脸色灰白，毫无血色。
父亲接连受到的打击太多，思维神经完全处在逆反状态，他甚至都没听清于兵在叫着他的名字，一个念头强烈涌起：还有什么准备扣的帽子，尽管来吧！
在我满月的那一天，父亲的命运出现了转机。团党委的那份文件里给父亲平了反，认为父亲回老家虽然没有经过团里批准，但很快归队了，不能算逃兵；进山剿匪丢失三名战士，不是人为，实为一起突发事件，不应负领导责任。当再一次确认出自于兵口中的决定时，父亲觉得全身像解了捆绑一样轻松舒畅，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朝天，两眼死死地盯着这片瓦蓝的天空。在苍茫大漠上，在这渐渐融化的雪地上，他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不已，两道眉毛拧在一起。于兵说：“老伙计，听见了吧，后面还有呢。”父亲摆摆手：“够了，够了，我清白了，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你可不能现在回家，部队还需要你……”于兵说着又掏出一张纸念道，“经团党委报师里研究决定……”父亲被任命为这个营的教导员。
父亲说：“于副政委，这不是开玩笑吗？这个教导员你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干！”
“那你想干什么？”于兵试探着问。
“我就想回家，我就想老婆孩子……”
“现在还不行，你是共产党员，必须服从组织决定。”
父亲这时候睁大着一双眼睛看着于兵，嘴里喃喃自说：“组织，组织，我什么时候没服从过组织？撤职、查办也是组织决定的，现在又说什么事都没有了也是组织。组织很强大也很英明，最好少一些瞎折腾……”
“有意见可以提，但组织决定必须服从。”然后于兵趴到父亲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父亲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就这样吧，今天也是当着你们营主要几个人公布过了……”
“别忙。”父亲打断了于兵的话，“我服从组织安排，但必须答应我三点要求：一要求团领导尽快送来一批供给，战士们大半年都在用盐水泡馍，许多人都倒下了；二是必须减轻战士的劳动强度，再不能那样拼下去了；最后一项，许多战士的衣服、裤子都磨破了，要尽快调一批服装来。”
“目前很困难，现在的军装把衣领、衣兜、帽檐的布都去掉了，为的是节省开支……”
“衣领、衣兜、帽檐没有可以，但不能让战士们露着腚，许多战士把裤子脱下来装土运沙，你们知道吗？”
“我一定向上级反映，就这样吧。我带了一点风干肉，晚上到王营长那里为教导员祝贺。”
父亲那天晚上在王营长的地窝子喝了一碗老白干，有些醉了。半夜他站在大漠上对着东南方大喊三声：“爷爷，妈，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我真想家啊……”
那一天晚上，妈妈也一整夜没有睡，她抱着我摇啊摇，嘴里反复哼着一首她自编的儿歌：“长，长，长啊长，长大当队长，穿军衣，披大氅，骑大马，拉大枪，学你爹，保边疆……”妈妈嘴里不停地哼着儿歌，脑海里却重叠地出现父亲的身影，和尚的几句话使她忧心忡忡，她不敢相信父亲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情……
遥隔千万里，妈妈和父亲都一夜未眠。父亲满脑子想着怎样带这支队伍，白天于兵副政委扒着他的耳朵说的事，让他心中快慰。于兵说：上次父亲给军区王处长带回去的那几页皱巴巴的牛皮纸，纸上写的是一篇《非战争军事行动保障体系构建》的论文，得到老司令员的极大赞赏，最近就要作为文件下发各部队。这个消息使他看到了自身的价值，看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看到了前途乌云渐散，一片光明。
第二天一早，父亲从地窝子里走出来，一夜未眠，并看不出他的疲倦之意。今天要开排以上干部会议，他的心情有些激动，他要认真地想想他的就职演讲该怎么说。
全营排以上干部一共有三十多人，没有一个地窝子能坐下这么多人，所以全都站在雪地上，听于兵副政委宣布父亲任职的命令。这似乎并不让人感到有什么意外，大家悄无声息。当宣布让父亲讲几句话的时候，队伍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父亲抬高了嗓音只说了一句话，全场哄然大笑，队伍立即像炸开了锅一样跳跃着、欢呼着。虽然只有三十多人，那欢呼声却如雷鸣，在开始融化的雪原上飘荡。
父亲的那一句话是：“我当你们的教导员了，我的第一号命令，从今天开始，全营放假三天，休息！散会！”
人都散去了，留下了于兵、王二一，还有像根尾巴一样的刘星，于兵对着父亲嚷道：“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父亲说：“昨天我就说过了，今天我落实。”
“你也不商量商量……”
“没事，没事。”王二一营长摆着手说，“以后都听教导员的。”
“这怎么行？生产上的事还要营长说了算。”于兵有些生气。
“队伍我说了算。”父亲像变了一个人，气壮如牛。
“这有什么艰苦？翻祁连山的时候，不比这冻，不比这苦？坚持一下不就过去了吗？”
“翻祁连山我翻过，前后十天的时间，咬牙就过去了。我们到这里多少天了？一年多了，还要干多少年？万里长征也有头，在这里有头吗？”父亲上前一步说，“于副政委，你回去转告各位首长，不让我干，正好我还是想回老家，请批准。”
王二一乐了，他笑着说：“别生气，别生气，教导员要回家看看也是常情，等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
“你可不要许这个愿，营级干部你没有权力批这个假。上次就因为我没拉住他，我受了批，他挨了整。”
“没关系，我被整惯了，只要王营长批了，我就敢回去。”
“好了，好了。”于兵副政委知道父亲的脾气。他是认定了的事必干到底，有时候谨小慎微，有时候胆大包天，全凭他自己的想法行事。
“这里的事你们俩商量着办，部队休整几天也行。眼看天气转暖，争取在雪化完后把渠道挖通，开春后小麦能灌上水，今年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当下必须解决一点给养，让战士们恢复些体力，五月份以前我保证挖通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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