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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部队的才不跑呢，他们过来后官兵一样，不受打骂虐待，像到了天堂一样。是咱们的战士。”
“怎么会是这样？”
“许多人觉得没仗打了，在这里种地还不如回老家去种。现在老家，家家都分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这里太苦了。”
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里说着话，不觉得天快亮了。在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父亲在我满月的那天早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家乡的热炕头和我在满月的那天早上的傻笑……
老家的早晨要比父亲那里早两个小时，在父亲还在做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了。奶奶一脸的喜庆，在收拾完早饭的锅碗后，就忙着切肉弄午饭。中午我的姥爷、姥姥都要到家里来，两家要热热闹闹地给我过个满月。
老爷爷一早就到集市上买了几斤肉，打了一壶酒。此时正站在院子中间蹲着马步，眯着双眼，任凭太阳光在他清朗的脸上晃来晃去，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来飘去。
妈妈抱着我从热炕上下来，鼻尖上冒出一层针尖似的汗粒。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下炕，从生了我后奶奶始终守在妈妈的炕边，不让妈妈的脚尖沾过地。总算熬了一个月，妈妈迫不及待地从炕上下来，她觉得腰身一软，差点顺边溜下来，还好奶奶没有看到这一细节，妈妈赶紧站直，紧紧地抱着我，走到灶膛口。
“下来走走吧，把他包严点，就在这站站可以了。”奶奶笑着，手里不停地切着。
妈妈生了我后身体稍微胖了点，白皙的皮肤更加像父亲在山里捡到的那块白玉，身上发出的潮湿温暖的奶汗味，让我晃动着胖乎乎的小脑袋直往她怀里钻。
“妈，今天的太阳真好。”
“好也不能出去。”奶奶懂得妈妈话里的意思。
“我就在这门口站站，让孩子也见见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蓝天，见到明晃晃的太阳，我“哇”的一声哭起来。
“咋地啦？”院子里的老爷爷一步跨过来。
“孩子该哭就叫他哭两声。”妈妈轻声说着，背过身去喂我。
听到哭声，老奶奶也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嘴里嘟嘟哝哝着什么就扶着门框走出来。
自从我出生后，全家的神经都跟着我的一哭一笑在跳动。只听妈妈在喊：“奶奶，没事，你别那么急。”老奶奶用拐棍捣着地一步一步地走来。
“来来，宝贝，对老奶奶笑一笑。”老奶奶扒着妈妈的胸前衣领，皱巴巴的脸上笑成了一朵大菊花。
就在老奶奶逗我笑的时候，听到大门被敲得“嘣嘣”响。妈妈立刻叫着：“姥姥姥爷来喽，姥姥姥爷来喽……”说着就要迈出门槛。
奶奶手上沾满了菜汁和肉末，一把抓住了妈妈的胳膊，连声说：“不行不行，外面还冷。”妈妈硬是被奶奶拽了回来。
“不碍事的，妈。”妈妈还想抱我出去，“都满月了，不碍事的，妈。”这一个月妈也憋坏了，可如今阴历才二月，虽有大太阳，但风还透出刺骨寒。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这孩子不懂，月子落下病一辈子难治。”奶奶坚持让母亲退到灶台后面。
老爷爷已经去把大门打开，妈妈抱着我赶紧往外看。妈妈看到的不是姥爷姥姥，而是两个僧人跟在老爷爷的身后拐过了照壁走进来。
两个僧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灰色布衫长裤，打着绑腿，行走轻巧有力。两人在院子中间站定，单手侧掌胸前，弯腰朝奶奶施礼。
“阿弥陀佛……”
奶奶立刻慌慌忙忙弯腰还礼：“出家人进门，大喜大喜。”
老爷爷这时候搬来两把椅子给僧人让坐，并忙着去沏茶。
“施主满堂红光，院升紫云，必有喜事登门。”那个年纪大些、高胖的僧人对奶奶说。
“师父，不瞒你说，俺孙子今天过满月。”奶奶满脸欢喜地说，“真巧呀，两个师父来家里给俺孙子添福呀。”
“哦，原来如此，阿弥陀佛。”两个僧人起身答礼，口中念念有词。随后说：“路过宝庄，见有祥云缭绕，施主告扰了，如不方便贫僧这就告辞。”
“唉，不着急，先吃杯热茶。”老爷爷端着沏满茶的紫砂壶和几只杯子走出来。老爷爷仰脸笑道：“师父真会说话，哪有什么祥云景象。”
“爹，快别这么说，咱们看不到。修行的师父不是平常人。”奶奶听这么说高兴地拍着手掌，菜也不切了，饭也不做了，也走到院子里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妨把你家小施主抱来让贫僧一看。”
“快快。”奶奶这时候忘了春寒料峭，进屋抱着我就往外走，却不让我母亲出来。由于走得急，被门槛绊了脚，奶奶小脚站不稳，重重地摔倒在门边上，怀里的我被摔到院子里。
我出生后就是这样走出我家的，全家人都呆立当场。妈妈暗呼一声冲出院子，奶奶吓得脸色苍白，老爷爷像捡一片落叶一样地把我拾起来，两个僧人却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
因为我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根本没有感觉到疼。这一抛在空中飘了一下，第一次深感人生的虚渺，刺激好玩，我竟然在众人惊呼声中“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响亮，待全家人围拢过来，看到我在那里还笑，全都笑了。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会笑出声来。”奶奶抱过我去，仔细端详，见我毫发无伤，便说，“老天，吓死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小施主大富大贵，自有驱灾避险之身。”
“师父，你快给俺孙子看看，你看长得多好，虎头虎脑、大脸大眼……”奶奶举着我送到僧人眼前。
我家那座灰色的四合院里笑声朗朗，一片笑声中引发得我也格外兴奋，几只喜鹊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上叽喳不停。万里之外的父亲在天亮之后仿佛也听到了我的笑声，他从铺上翻下身来，披衣走出地窝子，一股寒风吹来，他系好衣服，面朝东方，看着随太阳升起浮现出的一片霞光，在他的脑海里想象着我的模样，在他心里念叨着：过满月了，过满月了……耳边始终回荡着一个男婴“咯咯”的笑声，这笑声传出很远很远，好像是环绕着雪山顶峰不断升腾……
父亲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疲惫忧伤，也露出会心的微笑，万里关山相隔的父子在同一时间笑得是那样明亮。
正在父亲释放着久违的笑声时，猛然感到身后有一个人在朝他靠近，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此时的心情，他感觉到那人知趣地站在那里，他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过了一会儿，父亲顺势坐到雪中，头靠在半人高的雪堆上，冰冷的雪埋住了他半个脑袋，他的大脑恢复了清醒，感觉一双手从后面托起了他的脑袋。
就在王二一营长往上托父亲脑袋的同时，我的脑袋也被那僧人高高托起。那位大和尚摸着我的头盖骨，仔细地端量着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有十来分钟，这十几分钟四周静悄悄鸦雀无声，大家都看着大和尚的脸色，屏住呼吸听他有何见解。
“这孩子是多福之相，却福劫交替，相陈相因，生来就没有父亲，或者说父亲远在天边，但从孩子面相上看，父子二人是个和合命数，一旦分开，父子二人都将遭受莫名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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