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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茫茫大漠存希冀 湛湛青天不可欺【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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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父亲看清楚那是一群有七八十只饿狼组成的方阵,在雪地上跳跃着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他急忙拖着那条没有摔打干净的褥子往回跑。他拐过雪墙钻进地窝子,朝战士们喊:“拿枪,狼来了!”

战士们纷纷跳起来,拿起枪就“哗哗”地拉动枪栓。父亲早就从枕头底下拿起他的驳壳枪,带着战士们冲到地窝子门口,一排狼就蹲在地窝子口上,用舌头舔着嘴巴,准备发起进攻。

这是一群饿狼,在大雪弥漫的冬天,它们有很长的日子没有进食了。它们已经饿疯了,只要闻到肉味,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父亲站在战士们的前面,抬手就朝着外面“砰砰”打了两枪,这两枪没有打中饿狼,而是起到报警的作用。父亲是用枪声告诉住在其他地窝子里的战士们:“狼来了!快起来!!”

那几只狼听到两声枪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腾腾地站起来,舌头舔着嘴巴,很不情愿地朝两边散开。

这时候父亲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叫声,父亲心头一紧,三步并两步箭一般蹿出地窝子。这时候其他地窝子里的战士们也听到了枪声,也都纷纷提着枪从地窝子里跑出来。

父亲冲出地窝子门口,看到雪地上一群狼拖着一个人在雪地上打着滚儿跑,狼在雪地上一上一下地跳跃,人在雪地上一翻一滚地扭动。

父亲带着战士们一边追一边放枪,一边大声吆喝着;雪在空中飞舞,人们从各方赶来,齐腰深的雪把人的腿困得死死的,即使拼了命地追赶,也没有平时速度的十分之一。

“刘半天!”父亲喊道,“把步枪给我!”刘半天从后面把枪扔过来。

“胡军来!”父亲对最后面的胡军来说,“你赶快赶回地窝子,保护胡日鬼!”只有胡日鬼一个人还在地窝子里熟睡,父亲猛然担心这狡猾的狼群会留下几只狼来发动突然袭击。

父亲边说着,便举起那支汉阳造的步枪,瞄准一只正咬着那个人的大狼的后半部,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啾”的一声击中了狼的后腿,那狼松了口,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去。还有两只狼没有松口,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一枪,另一只狼也瘸着腿跑了。剩下一只狼拖不动那个人,也松了口,跟着同伙跑去。

大漠上响起一阵枪声后,狼群四散而去。一片踏满脚印的雪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战士。父亲拼力跑过去,扶起雪地上的战士,那战士肩部被撕裂,前胸和头上都被狼抓出几道痕迹,血流满面,狼牙在下巴处切开一道口子,幸好没有咬开喉管。那战士睁大惊恐的眼睛,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赵富才!赵富才!!”随后赶来的人大声呼唤着这个战士的名字。这人原来是一连一排一班的战士赵富才,就是上次被洪虎追着抽皮带的那个战士,呼叫着冲过来的是他的班长于勾和一班的战士们。

一连一排一班住的地窝子比较远,听到父亲他们的枪声的时候,几只狼已经冲进了地窝子,从铺上拖下赵富才就往外跑。于勾他们在熟睡中还没有感觉,等到两声枪响后,他们从铺上爬起来,看到赵富财已被狼拖到了地窝子的外面。于勾大喊一声:“有狼!”穿上衣裤带着全班冲出地窝子的时候,赵富才已被拖到雪地上,几只狼拖着赵富才跑得飞快。

饿狼真是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它们跑出一阵子后,发现枪声停了,人也没有来追赶,几只胆大的大狼又拐了回来,蹲在离父亲他们两百米的地方观察着。它们不舍得已经到口的肥肉就这么舍弃,它们还在等待机会,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父亲没有给它们等待的机会,举起手中的步枪“砰砰”两枪。有两只狼被击中了,原地打了两个滚儿,扬起一片雪雾,趴在地上不动了,另外几只狼飞速跑开。

战士们抬着赵富才往回走去,连里的卫生员背着药箱子也急急地奔过来。父亲迈着疲惫的脚步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去,有几个战士去抬那只死狼,父亲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往回走,他心里还惦记着胡日鬼。

当父亲走进地窝子的时候,他发现地窝子里空空的,没有一个人,父亲急得大声喊道:“胡日鬼、胡军来!……”胡日鬼和胡军来从地窝子后面的雪地里站起来,两个人提着裤子走过来,原来这是一场虚惊,两人在后面拉肚子。

父亲看到战士们拖着两只死狼走来。父亲说:“剥了狼,拿一张狼皮回来。”后来父亲用那张狼皮给胡日鬼做了一条裤子,把狼皮在雪地里一抖,上面的污秽便很容易地被清理干净。

父亲说:“再难的日子也有办法过,再苦的岁月也能搅和点甜味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再次想起他父亲的话,“草根拔完了,明年还能长出来,只要人不倒下,什么日子都能熬过去……”胡日鬼自从睡上狼皮以后,失禁的情况也逐渐减少了,思维也仿佛清醒了许多。

在那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父亲白天要带着一个班开山挖渠,晚上又要教全班学文化,半夜还要照顾胡日鬼。更要命的是,头顶始终像悬着一把刀,随时都有可能劈下来,把他的政治生命一劈两半。不过那一冬天,再也没听到上面还要追究他责任的传言。于兵每次来也再没提过什么军事法庭的事。

就在体力极端疲惫、生活极端困苦、精神又承受着如此大的压力的情况下,父亲在战士们的面前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从来没有皱一下眉,从来没有叹一口气,从来没有发一句牢骚。从营长到连长,从连长到班长,人家都是顺时针上升,他却是逆时针回落。他没有埋怨过一句谁,也没有和任何人去比。他觉得是雄鹰就到空中飞,当麻雀就在树中去跳,各有各的欢乐,各有各的幸福。他觉得当班长比当连长好当,一个班就几个人,事情要少多了,和大家睡在一起,哪个人什么样一目了然;也有时间面对面教他们文化,一个冬天下来,每个人都能认写三百多个字了,都能拿起笔来给家里写一封简单的信了。

每当看到战士们收到老家来的信,能顺利地读下来,父亲就开心地和战士们一起满铺滚打。

没有忧愁,没有忧虑那也是假话。父亲从小听爷爷唱京戏,耳濡目染,现在经常和高升官一起切磋,《空城计》中“我正在城楼上观山景……”唱得字正腔圆。没事的时候,他就站在寒风凛凛的雪地上唱几句,心里就畅快许多。

因为那场大雪,部队停工了一个星期。战士们在地窝子里窝着,体力得到了恢复。一个星期后,洪虎连长传达了营里的决定:两天铲出一条路,第三天正式开工挖大渠。

一条弯弯曲曲通往山里的雪路,将近十来里,一天半就修通了。队伍走在两道雪墙中间,如同走在当年大战蟠龙镇,誓死保卫延安的战壕里。他们一肩挎着枪,一肩扛着铁锹或者十字镐,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赴挖渠的前线。

铁锹掀起一层层积雪,十字镐在冰冻的砂石山坡上凿出一道道白点,他们就像凿石头那样,有时候就用钢钎锤头一点一点地撬,一个月全营三百多人才仅仅凿出一公里的渠道。每人每天也仅仅能凿出二十几公分,也就是这样,每人的虎口都震裂了,每人的手掌都渗出了血。

1951年的3月份,雪还在隔三差五地下着,不过再也没有那场雪那么大了。父亲他们仍然在每天二十几公分地往前撬挖着水渠,挖过的渠过几天就被雪掩埋起来了。不过新挖的渠和大雪前挖的渠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前面的渠拱起一道雪白的脊梁,要比新渠高得多。

父亲在心中估计了一下,对战士们说:“就是这个速度,我们也能在冰雪消融的时候挖到有水的地方。”在漫长的冬天,在度日如年的岁月,父亲一次次点燃着心中的希望,也照耀着战士们眼前的路。人只有看到希望,心中有了目标,才能坚韧不拔地去克服一个个困难。

“营长。”王为民走过来对父亲笑了笑,因为一冬天谁都没有洗一次脸,王为民脸上的笑纹掩盖在一层尘垢后面,只能看到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球和嘴角露出的白牙。

“啥事?”父亲也咧了咧嘴,从渠道中爬上来。

“军区政治部来人了,刚才找我去谈话,后面还在找张一声、李明天他们,在询问咱们上次进山的事和你的情况,可能还要找你……”

父亲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来了。父亲下意识朝渠沟望去,胡日鬼正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每次有人来单独给父亲说些什么,胡日鬼总是用这种紧张的眼光看着父亲,他总怕父亲有一天离他而去。他现在越来越依赖父亲,如果突然有一天离开父亲,他会彻底绝望。父亲在心里想,自己的结果如何会直接影响这位精神受过强烈刺激、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战士今后的生活,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和勇气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父亲对胡日鬼笑了笑,胡日鬼马上也对父亲笑了笑;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笑眼中满含着安慰。王为民说:“营长,我给你带回了一封信。”父亲赶紧转过身来。王为民又说:“咱们两家离得很近,过去只知道咱们是老乡,没想到村和村离得这么近。”

其实王为民和我们家并不是一个县,但村和村相隔也只有二十几里路。

父亲连忙接过信,一眼看去便知道是母亲写来的,他忙拆开信来看。这时候,太阳从一片乌云中钻了出来,加上雪地的反光,刺得父亲紧紧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父亲睁开眼睛看信的时候,他被信中一个特大喜讯激动得欣喜若狂。他忘情地扑向王为民,紧紧地抱住王为民的双臂,使劲地摇。王为民被父亲这样的举动惊得不知所措,忙问道:“营长、营长怎么了?怎么啦?”

父亲大声地喊道:“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

“啊!啊!……”王为民也为此事高兴地连声呼唤,“好!好!好兆头!”王为民把父亲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三个圈,然后又把父亲用头顶起来。放下父亲后,他边跑边向全连挖渠的战士们呼喊:“咱们营长有儿子啦,有儿子啦……”喊声在空旷的原野回荡,洪虎连长也从渠沟里跳了出来,双手拱拳,对着父亲大声祝贺:“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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