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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父亲看到胡日鬼掉进洪水之中,惊起满头大汗。他看着在洪水中上下翻滚的胡日鬼,下意识地将右手大拇指塞进嘴里,在几分钟内不见胡日鬼在水中冒出来,父亲的嘴角都是鲜血,那是父亲咬破拇指的鲜血一滴滴往下滴。
李明天大声喊着:“都不许动!”他制止了其他人想下水救胡日鬼的念头。
“排长,难道不救了吗?”赵海水班长声音颤抖,其他人也都呆在那里。
“下去一个死一个!还不够吗?”李明天吼声中也透着一股悲凉。
“胡日鬼,胡日鬼……”一片叫喊声和着涛声隆隆作响。
父亲死死地咬着拇指,忘了疼痛,两眼也死死地盯着水面,寻找胡日鬼的踪影。他突然发现在那团雪白的死山羊边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父亲唰唰地站起来,拇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子,留下了一团血迹。
那确实是胡日鬼,他潜到了野山羊跟前,两手抓住了弯弯的两只大角。他感觉浑身寒冷,瑟瑟发抖,这雪山洪流和黄河确实不同,水流湍急不说,还冰冷得令人难以忍受。
胡日鬼使劲抓着野山羊角在水里打转,他试图靠岸,凭借他的一身好水性,一会儿潜下去躲避浪头,一会儿浮上来,抓着山羊角旋转,却离父亲他们所在的岸边越来越远。他趴在山羊鼓鼓的肚子上,望着父亲他们,急切的眼中满是泪水。他泪眼婆娑地看到父亲他们所在的地方,即便是靠到岸边,那刀劈似的山壁也无法再上去。他心想这次是完了,于是他可着嗓子喊:“爹呀爹呀,儿子今天来见你啦……”
他仿佛听到天上有个声音:“淹死的都是会水的。”那是他爹多次重复的话。
暮色越来越重,水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的时候,父亲他们仍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一个个心如刀绞,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直到一班长李二狗来喊他们,他们仍然一动不动。李二狗说:“连长,全连有七八个人都病倒了,齐立发高烧说胡话,一排长、二排长烧得打摆子……”
父亲从地上站起来费了很大劲,身后跟着的战士们都带着像是走出火化场的表情。
那一天晚上,父亲一夜没有合眼,眼前尽是胡日鬼落水的情景——如果当时自己抓了他一把,如果他抓住一棵小树,如果脚下的石壁不是太滑……父亲想了许多如果,如果是那样他就掉不下去了,他掉下去的时候怎么连喊一声也没有呢,他掉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到呢……父亲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枝,他想象着最后看到胡日鬼抓住那只羊角的样子。
胡日鬼在滔滔洪水中翻滚的样子,在父亲的眼前久久凝住,父亲不想再往下想,可越是不想想的事越是在你大脑里纠缠不休。他在想着胡日鬼此时在何处,在这漆黑荒凉的夜里,在那浪涛汹涌冰冷刺骨的洪水里,胡日鬼,你在何方……
天还没亮,父亲把三排长李明天叫来,然后把十来个班长叫来,围在一起借着火光,大家看到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着忧郁。父亲说:“我是睡不着了,你们也别睡了,八班战士胡日鬼被洪水冲走了,你们都知道,要是在战时,全连都打光了也值,可新疆和平解放快一年了,上级交给的任务没完成,却先牺牲了一个战士,一个优秀的老战士……”说到这里父亲说不下去了,他的心如箭穿。
八班长赵海水说:“连长,不要太伤心。”说着他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父亲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说:“别哭了。我现在要说的是,再不能有一个人失踪,更不能有一个人死亡,从现在起要照顾好每一个生病的战友。一班长,你们班的齐立怎么样了?”
一班长李二狗随声喊“到!”然后说:“齐立发烧脸上出了一串水泡,现在水泡破了,黄水直流,还在发着烧。”
父亲一个班长一个班长地问,每个班都有一两个病倒的战士,最后问到炊事班长:“早上做什么饭?”
“小米稀饭。”炊事班长知道所剩余粮不多,计划着只能以稀代稠,坚持完最后的行程。
“现在,你就带着几个人去挖甘草、贝母,煮一大锅汤,我告诉你这就是甘草和贝母。”父亲从口袋里抓出两样草根,递给炊事班长,然后指着来时的山坡说,“那里遍地都是。”
父亲心里一夜惦记着胡日鬼,心里一半还担心着这些病倒下去的战友,他转过头去对卫生员说:“我知道你药匣子里还有几片药,把剩下的几片全都给王为民!”
说完话后,父亲心里想:胡日鬼已无法寻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出意外。在天亮后,他又叫李明天陪他到山下看水情,他希望能在水面上看到胡日鬼,也想根据水情决定回归之路。水面又落下去三四米,水流也平稳了许多,河面上没有胡日鬼的人影,仍有些断木树枝随波逐流。
李明天目测了一下山坡以下陡壁与水面的距离约有七八米,他说:“今天如果不过河,明天水面可能还要落下去五六米,那时候就很难过河了。”
父亲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把目光投向对岸,河面也窄了许多,大概有八九十米宽,只能看到对岸粗大的杨树、柳树、白桦树的叶子和树干露出水面,在树林后面是平缓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下。这地形恰似他们到过的神仙谷,只是身后的神仙谷和眼前山谷所处的方向和站立的位置相反。
早饭是甘草、贝母煮稀饭,这是炊事班长的创新,父亲很满意,战士们喝下去,都出了一身汗。
早饭后,父亲让战士们砍树做木筏,中午的时候战士们把五个做好的木筏抬到山梁脚下,用绳子先把一个木筏子吊下去,挑出了六个水性好的战士,顺着绳子下去,将木筏子撑到水里去。六个战士左右分开,用力划,木筏子便随着波流起伏前行。
试验成功,渡河很顺利,到了下午的时候,全连都安全渡过河。
过了河流,父亲心里还是惦记着胡日鬼,他派出三个人顺河而下,抱着一丝希望前去寻找。
这三个人由八班长赵海水带领,黄河水、马不妨扎了一个木筏子,沿着河边顺流而下。木筏子速度很快,根本不需要划桨,只是掌握着平衡就行,赵海水坐在前头,黄河水和马不妨在后边一边坐一个,木筏子借着水力箭一般飞速前行。
三个人前行了十来多里,左右两岸和茫茫的水面没有发现胡日鬼的踪迹,黄河水说:“昨天那么大的水,早不知冲到哪去了。”
马不妨说:“他狗日的整天吹,他能从黄河底下穿过去,难道连这小山沟都过不去?”
黄河水说:“班长,还找吗?”
赵海水坐在木筏前头,回头瞟了黄河水一眼,这是全看在黄河水年龄比他大的面子上才没有吱声。紧接着马不妨说了一句:“我看算了,就算他水性好,说不定狼也把他吃掉了,班长回吧……”
“放你妈那个屁!”赵海水突然发作,把马不妨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他妈咋不叫狼吃掉!”
马不妨没有眼色,遭了这顿臭骂后再不吭气,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海水说:“你他妈的没有一点战友情,临走的时候没看见连长的眼神吗?那是死命令,死任务……”正说着,平坦的水面突然跌下去,正快速行驶的木筏被一股强有力的漩涡卷起重重地跌了下去。
木筏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在落到水面的时候被气流打得旋转如飞,把三个人一齐甩到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水潭里。甩过去的时候,三个人齐齐地头朝下,就像木桩子齐齐地扎进水里。
过了片刻,三个人又齐齐地从水里冒了出来,他们喘着粗气睁眼环顾,左岸峭壁耸立,右岸林木葱郁,身后瀑布轰鸣,前方水浪茫茫。
这里水依然很深,但水流却较平缓,三个人凭借着好水性倒也自如,只是突如其来地跌下这十多米的瀑布使他们有些惊慌。在稍稍镇静后,黄河水喊起来:“你们看,你们看!”赵海水和马不妨一起看去,只见瀑布下面聚集了无数条一米多长的大鱼,有的鱼跃起又跌下来,有的逆着瀑布的激流极力上游,最终还是跌下来。
“班长,我去弄两条来。”黄河水说。
“回来!”赵海水很严厉,“快游上岸去!”
黄河水不得不一步一回头地看那些鱼,不时身下也能碰到这圆滚滚、滑溜溜的鱼群。
三个人游上岸去,脱下衣服拧水,赵海水说:“我们要尽快地离开这里,有鱼的地方必有熊、狼等野兽潜伏。”赵海水说着就把裤带上的手枪拔了出来,三个人在出发的时候,父亲都给他们换了短枪。
三个人迅速离开了水边,都把湿漉漉的衣裤搭在肩上,赤身裸体地穿过树林,往高处走去。
走到一道山坡上,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凄凄惶惶地看着那条河和这山谷中绵绵无际的草原。这时候太阳快要下山,红红的太阳把这山谷照得像华丽斑斓的绸缎。赵海水看到太阳照在河边的树梢上,有一团白,他眯起眼睛瞄,又站起身来用手搭起凉棚看,他说:“你们看那树枝上有什么东西?”
黄河水说:“那是水漂的,昨天挂上去的。”
马不妨说:“昨天的水能漫过这树?”
赵海水说:“昨天的水至少比这会儿高四五米,走,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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