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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夜宿湖边遇熊罴 兵行山下叹峥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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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张一声说:“你就不要穿裤子了,多晒晒太阳杀菌。”张一声下意识地弯腰,双手捂着前裆,“这一路上不把人羞死。”“谁没见过?”“万一遇到个啥,不丢人?”“能遇到个啥?”父亲看到张一声的窘态感到好笑,“母狼见了不稀罕,小狼见了不认识!”提到狼,张一声一脸恼怒。疼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穿裤子,否则结成血痂扯都扯不下来。正说着,炊事班长过来问:“连长,能不能到水里抓些鱼,改善一下?”父亲在那片宽阔的湖面上扫了一眼说:“叫三排长来。”李明天正在远处观察前行路线,听到喊就奔过来。“你挑几个水性好的,昨天那个流鼻血的算一个,到水里摸些鱼上来。”于是李明天就喊:“赵海水!”八班长赵海水听到要下湖去抓鱼来了精神,就喊:“黄河水、刘半天、胡军来、胡日鬼、马不妨!”赵海水一气点了五个人的名字,单听这名字就很搞笑,黄河水就不用说了,刘半天生下来母亲就死了,他爹哭着说:“半拉天塌了。”就起名“半天”。胡军来是胡宗南带着部队住在他那个村子里的时候生的。马不妨原来叫马步芳,是因为马步芳在他们家乡那一片官最大,又都姓马,他爹说:“长大当马步芳。”就起名马步芳,参加解放军以后改成了马不妨。胡日鬼长到十几岁还没个正经名字,有次跳到黄河里和人比水性,差点没淹死。他爹见他便骂:“胡日鬼!”由此得名。这五人都是喝黄河水长大,陕甘两地的愣娃,个个身手矫健水性极好。其他也有嚷嚷着要跟着下水的,被赵海水喝住:“扯淡,还以为是去洗澡吗,那深水里才有鱼!黄河水,你们几个,每人拿根棍子。”

五个人脱光了衣服,在赵海水的带领下,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步步往深水里走。

鱼很多,也很肥,黑压压一片一片,一棍子敲下去,浪花溅起,鱼肚翻飞,鱼群却不散。六个人敲得正兴起,岸上的人看得正欢,突然,只见波涛涌起,鱼群四窜,在遥远的水面上,一个山丘般巨大的物体,正快速游了过来。

这片水域是熊族的领地,昨晚那头差点踩死王为民的巨熊,在战士们捞取它食物的时候再度出现。虽然这熊体形巨大,行动笨拙,但在水里它却像一艘机帆艇,行动敏捷,速度极快。

最先发现这只熊的是黄河水,他叫着:“班长,有熊来啦!”他手里抓着一条大鱼,钻进水里迅速往岸上游。其他人都把手里的战利品扔了,往回游。只有黄河水抓着那尾鱼,就是不肯松手。

“子弹上膛!”父亲也看到了那头游速极快的巨熊,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熊十分钟内就会追上这几个战士。父亲抓过身边战士的冲锋枪,向前紧跑了几步,“嗒嗒嗒”一梭子弹打在熊和人之间的水域。随着父亲的枪响,几十条枪也端起来,对着那片水域扫射。

熊的速度放慢了,它在水中直起身子,像座山一样向这边张望。

这头熊完全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面对泼水般的子弹,它变得沉着冷静,盯着被子弹激炸的水面,仿佛在想这是什么玩意,竟能使晴天的湖面如同暴雨来临一般。

战士们趁着这会儿功夫,纷纷爬上岸。熊看到人爬上岸去,顿觉自己上当了,它“嗷”的一声从水中跃起尺把高,上吨的躯体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曲线,然后重重地跌落水中。熊吼震荡山谷,浪涛拍打湖岸,这头山中巨兽何等雄壮威武。

被激怒的巨熊,以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往湖岸游来,面对人群,它何曾惧怕过这两条腿的动物。

可以说这熊族在这山中生生灭灭数千年,没有它惧怕的东西,乃是这山谷中食物链的终端。父亲直愣愣地看着这头冲过来的熊,在心中发出惊叹:“这才是山中之王!”

在这头熊吼声落地之后,远处的水面又传来几声呼啸,又有四只熊向这边游动过来。这是一个熊的家族,它们要和这群不速之客决一雌雄。

面对百十号人类,这头熊虽妄自尊大,却又有些犹疑,它回头望了一眼赶来的帮手,再看看这群陌生的人类,没有一个后退,也没有人流露出害怕它的样子。它恼怒地在浅滩上直立起来,举起右掌,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吼声。站起来的黑熊胸前有一撮雪白雪白的胸毛,张一声说:“正好射杀。”父亲摆手不准,“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再开枪!”

那熊张牙舞爪地挥舞了一会儿,见这群人没有反应,冷眼旁观,心里很不是滋味。长期以来,什么东西见到它不闻风而逃?它这掌举起来犹如磨盘,一掌下去树断石开。那熊忽然看到了人群后面的王为民,它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惊奇这人竟在自己的巨掌下存活。它猛吼一声冲过来,父亲的枪响了,子弹从熊掌的中间穿过,一股殷红的熊血冒了出来,滴落在岸边的湖水中。父亲痛恨这只熊差点折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他相信万物有灵,并不想置它于死地。

熊掌受伤,前脚落地就有点拐,还有股钻心的痛。熊停下来了,它看看几十只瞄准了自己的枪,仿佛终于意识到面对的是一群长着两条腿,拿着致命武器的人类,于是它回头发出警示,那四只熊都在原地停了下来。

真是一头老谋深算的巨兽,居然改变了一生从不退却的习性,缓慢地转过身去,从容不迫地潜进水中,向湖中同伴方向游去。

一溜血水在老熊身后洇开。父亲皱了皱眉头,身后传来一声“好”。父亲扭过头,看到王为民在咧嘴笑,他能说话了,更难得的是能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王为民从心眼里佩服父亲,父亲不杀熊,却在击打他的熊掌上穿了个洞,既挣回了面子又扯平了熊债。

枪声过后,父亲仍未放下枪,整个队伍也整齐地排列在那里,一直注视着那头已经与同伴会合的巨熊。那熊仿佛在告诫着同伴不可轻举妄动,它们用复杂惊骇的眼神打量着这群从未见过的人类,弄不明白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喷烟冒火杀气十足。

这五头熊联手有千钧杀力,两只更为年轻的壮熊,仗血气之猛,呜呜呀呀舞动双掌,仿佛恳请那头巨熊向前冲杀。熊的家族有着亘古不变的家规,长者为尊,一言九鼎,老熊长啸一声,缓慢向对岸游去,四头熊一字排开尾随而去。

熊群消失了以后,队伍松散了开来,张一声大声说:“行,好熊气!”

黄河水又喊:“班长,那些鱼?”这时候才看到原先战士们敲的鱼,翻着肚皮漂在水里,向岸边荡来。

湖水哗啦啦地荡着,把七八条死鱼推到了岸边,在熊消失的对岸是一团浓黑不清的山林,那是一方神秘莫测的天地,父亲望过去,心里惦记着那只受伤的熊掌……

在若干年后,父亲收到了一位哈萨克朋友送来的熊掌,他仔细观察后,惊奇地认出了当年那颗子弹留下的印痕。弹伤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残疾,更没有危及它的生命。父亲捧着那只沉重的熊掌,想到当年的征程历历,不禁思绪万千。

在这么一支着装整齐的野战队伍里,有一个光着屁股的人夹在中间,虽然都是爷们儿,但也有些滑稽,有些不堪。张一声几次想把裤子套上,父亲说再晾一晾,那五道狼爪印虽然消肿了,却有黄水流出。

王为民却不同于张一声,终归脑袋与屁股不一样,他扶着棍子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又“扑通”坐倒,觉得头疼欲裂,天昏地暗。父亲叫战士们扎了担架,四个战士抬着他上了路。

这山坡虽然舒缓,山路也足足让他们走了三个小时。在接近雪线时,父亲让张一声裹一条棉被阻挡越来越紧的寒气。父亲说:“天黑以前必须越过山顶,下到雪线以下,否则无法过夜!”

队伍加快了行军的速度,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寒风吹得单衣单裤的战士们瑟瑟发抖。站在山顶一块岩石上,父亲回头看了看那片神奇美丽的地方,战士们也都回头张望,寒风中一张张红扑扑的脸上都流露着难舍难离的留恋之情。

父亲叹道:“这真是神仙待的地方!”李明天说:“天堂也不如这美!”忽听张一声一声吆喝:“又见面了!”

大家顺着张一声指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那只母狼带着它的五只狼崽子整齐地排在那里。

父亲转过脸来,看到一公里外山坡下黑黝黝的参天雪松挺拔如剑,他没有理会张一声的吆喝,命令:“下山!”

翻过雪线的队伍,一字往山下冲去,一百多人的队伍过后,在这千年雪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槽沟。

冲出雪线后,路就没有那么好走了,粗壮古老的雪松密密麻麻没有尽头,树与树之间缠满了藤蔓,脚下既有岩石又有深坑。他们走进松树林后,天色渐渐模糊起来,一个小时后,天日不见,漆黑一团,空气中一股枝叶霉味冲鼻。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不时有人被岩石绊倒或跌进土坑,发出一声声尖叫。

王为民被战士们轮换抬着走,这时候被卡在两棵树中间,临时扎起的担架,枝杈参差,刚好卡在那里。

队伍中燃起了火把。父亲查看了地形,决定就地宿营。父亲过来看了看半空中的王为民,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发烫,叫来卫生员喂了几片药,冲了一碗炒面糊,父亲说:“你不要动,今晚就睡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