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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塞外锋镝鸣玛河 绿野苍茫现狼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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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纳斯河是条石头河,源自天山的依连哈比尔尕山脉,在准噶尔盆地蜿蜒奔涌。卧满河床的石头冰润通透,常年被冰山雪水冲刷浸润泛着绿色光泽,古时就被当地牧民称为“金版玉底”。如今的人们顺着河流逆水而上,在石头中捡碧玉、捡奇石,有的捡回了金山银海,有的捡回了珍宝奇藏。

当年我父亲带着他那征尘未洗的一连人也是逆流而上,他们可不是去捡玉淘石,而是去找土匪。他们昼夜兼程走了五天,河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山峰越来越陡,父亲一脚踏上一块墨绿墨绿的巨石,脚下一滑跌了下去。这一跌令父亲记住了这块石头,他做出了改变行军路线的决定。他顺着那块石头跌落到潮湿细软的沙滩,同时喊了一嗓子:“排长们过来!”

三个排长从队伍当中急速跑来围在父亲身边,一排长张一声赶在前面道:“连长没事吧?”这个张一声只要张口一声就崩山震谷。“没事。”父亲指着右手的一道山梁,“爬山,一排长你打头,我和王排长居中,李明天断后。”

父亲手下这三个排长的名字都是在延安时那位声名赫赫的大胡子首长给起的,二排长叫王为民。

三排长李明天试图扶起父亲,父亲不需人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那时候父亲才二十五岁,久经沙场、身手矫健,李明天闪了个空,手搭在那块石头上,石头的润滑光泽和按在手上的质感使念过两年私塾、见过一些场面的李明天睁大了眼睛,他说:“连长,给这块石头留个记号吧。”于是拔下枪刺在上面小心地刻了一个“一”。

这块石头后来被请进了博物馆,被称为碧玉之王。重达百吨,稍加琢磨之后,神光内蕴,价值连城,这当然都是后话。父亲当时的心思可不在这块石头上,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山形地势,带着二排长王为民上了山梁。

这道山梁越爬越陡,一边是峡谷如劈、水声潺潺,一边是峻峰峭立、苍松如海。

张一声带着他的一个排接近了山顶。七月的天气,山下正是烈日炎炎、酷暑难耐,到了这里却是寒风凛冽、白雪皑皑。战士们穿的都是单衣单裤,被寒风吹得脸蛋通红、哈气弯腰,像是被霜打了的禾苗。好在这里积雪不厚,雪线较高。

“怪咧?”一班长李二狗瘦高个子,伸着脖子更显得像羊群里的骆驼,他的陕北口音很重,指着积雪岩缝中几株白花墨叶植物嚷了起来,“这哒还能长花哩!”大家围拢到一起看着这素雪白花,一朵朵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顶。战士们七嘴八舌,有的数着,有的喊着。都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年龄不大,有的也转战了大半个中国,却谁也没见过在这冰山峭壁上迎风怒放的奇花。战士齐立伸手拔起一朵嗅闻,一股芬芳清冽的气味冲鼻而来,他正要把花瓣送到嘴中,被张一声一把夺了下来:“啥都吃,万一有毒呢!”于是大家闻言肃立,觉得此花确实不同凡类,不敢再上前摘采。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就是号称雪域仙葩的冰山雪莲,《本草拾遗》中将它列为能治一切寒症的圣药。如今虽然妇孺皆知,但所能见到的绝大多数都只是它的仿替近亲——石莲,而真正的雪莲被代代原住民涉险采挖,几近灭绝。

后来我对父亲说:“你们真傻,为啥不采些回来。”父亲点着我的鼻子说:“我们又不是上山采药的郎中,哪还能考虑这些事。”我非常明白它的珍贵难求,后来我因奶奶的风湿病,冒险进天山探采,一无所获,遭遇雪崩,差点送命。

张一声把雪莲当作毒草,战士们将信将疑。摸过花瓣的都赶紧从地上抄起一把雪在手中不停揉搓,生怕毒汁浸透肌肤。

在张一声的催促下,一排战士踏着咯吱乱响的积雪向山头急进,速度加快,也不觉得有多冷了。过不多时,他们登上了山顶,回目一望,却是目瞪口呆。张一声咧着那一口能吞下一个烧饼的大嘴“呜哩哇啦”一通大吼,就像随部队转战时发现敌情似的高声大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当年在延安保卫战时,战斗正酣。张一声那时叫张大富,刚从一个放牛娃参军,参加的是第一场战斗。他趴在地上听着子弹在他身边“啾啾”作响,那阵势使他把一个十六岁新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膀胱鼓得像小圆球。他顺着山坡往下溜,要把那泡憋足了劲的尿全撒出去。他把裤腰带刚解开,却突然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就像这会儿刚翻过雪山看到的一样惊愕,在“呜哩哇啦”几声后突然大声呼叫:“后面有敌人!”这一声叫就像一颗炸雷盖过了“轰轰砰砰”的枪炮声,震动了整个山头阵地,从班长排长直到团长旅长都听到了这一声巨吼。当时整个部队都在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的敌人,没有人注意到哪里还有敌人。团长在指挥所里扭过头来,旅长也在向后看,身后两里以外是黄河,黄河水流奔腾,雾气弥漫。这里没有桥,怎会有敌人过来?我父亲当时就是连长,扭过头来瞪了这个当时叫张大富的新兵一眼,那眼光像把锥子,恨不得把这个瞎咋呼的新兵蛋子戳穿,从咬紧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归队!”

“连长,你看敌人要过河!”张大富用手指着雾气茫茫的河面。父亲抬了抬头,“砰”的一声,头上的帽子飞出好远,父亲依旧眯着眼向河面搜索,连脖子也没缩一缩,好像头上那顶土黄的军帽不是他的。父亲的眼神很好,但怎么也看不清有什么敌人。张大富急了,又吼了一声:“有敌人!”这一声惊天震岳。这小子是不是吓疯了?父亲拿眼望向团长,团长望向相隔半里地的旅长,两人同时拿起望远镜,望远镜也很模糊,人影绰绰看不清番号军服。旅长和团长用望远镜望了足足有一分钟,只见旅长拿起电话机要求团长速命三个连向河边集结。那时,敌人一个团兵力正坐着羊皮筏子向我军后方实施偷袭。筏子刚过河中线,三个连的战士已赶到河沿,张大富像打了兴奋剂,吼吼着向前冲杀。父亲喊道:“打皮筏子!”如雨的子弹密集地向河面倾泻,一百多只皮筏子登时被打瘪下沉,连同敌军卷入滔滔浊浪之中。这时,正面的敌军也被打退。

在整合部队的时候,旅长找到了中弹挂彩的张大富,医务人员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他的右耳被敌军流弹打掉了半拉。旅长握着他的手,动情地说:“你这一声喊得好呀,救了咱们全旅。从今以后,你就叫张一声吧!”因为这次战役,张大富改名为张一声,并且荣立了一等功,从新兵蛋子破格提拔为排长。后来,大家一致给张排长总结了两大特点:千里眼、万里雷。父亲也因战斗出色、指挥若定,受到全旅嘉奖,并被提拔为副营长。

此时,在这莽莽雪山之巅,还有什么能使张一声这么惊愕,言语无措?只见这时他对着已爬到山腰的父亲大喊:“连长,连长!”这喊声直贯云霄,连殿后的三排长都听得一清二楚。父亲抬头望去,战士们有的不停将子弹上膛,有的迅速哗啦哗啦拉着枪栓。

当时,父亲想肯定是遇到了敌情,而且态势非常严重。新疆和平解放大半年了,咋还能有大股的叛匪和反动武装?在父亲的带领下,部队直线上冲。张一声站在山顶,耳朵被折射的光照映衬得几乎透明,一张大脸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一张刚出笼的发面大饼。

若遇敌情,还不赶紧寻找掩体就地卧倒,这个大头!父亲心里着急,想喊他一声,却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双脚踩着积雪,汗水却直淌而下。

父亲在跃上山头前有种预感,这里并无战事,但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大头大呼小叫?

父亲放轻了脚步,大口喘着气,他登上山头后首先看到一排三十八个战士一字排开,齐刷刷地坐在向阳的山坡上,全神贯注,如老僧入定一般望着前方。父亲抬头望去,一阵头晕目眩,差点让他站立不稳。正在西下的太阳,光芒渐敛,鲜红欲滴,映照着前方一片辽阔青翠的盆地。一条九曲河流将这绿野一分为二,深绿浅绿层层晕染,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天然画卷将众人包裹,如梦似幻,绚丽斑斓。怪不得张一声放声呼喊,怪不得战士们屏气凝神,他们完全被眼前的壮美河山惊呆了。

身后雪山巍峨、朔风横扫,转眼绿野如织、层林尽染。父亲微眯双眼,沉浸在这天地无言的大美之中,不禁徐徐说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此情此景令父亲一扫连日跋涉劳顿,心中慷慨激越之情油然而生。

很多年以后,父亲在瑞士的铁列克山上,指着被全世界游客推崇备至的河谷说:“这里比不上我们的天山!”

对于父亲带领那一个连的士兵所看到的神秘河谷,我不敢妄加描述,生怕会破坏父亲心中那片永恒的圣地,我只有随着他们行军的脚步去忠实记录。这是一个方圆上百公里的大河谷,一百多人的队伍行进其间,如同绿毯上的沙粒,红黄相间的花海逶迤绵延,时有拖曳着长尾的鹄雀高飞低掠,惹得战士们不由放慢脚步,边走边看。父亲授意副连长喊道:“保持队形不变,加快行进速度!”前行约一个小时,在部队的四十五度前方出现了一片白桦树林,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闪动着银白色的光晕。突然,一只幼鹿从林中蹿越而出,油亮的皮毛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仿佛受到什么惊吓,四蹄无措地向队伍斜面冲来。

张一声首先发现了追逐那头幼鹿的青灰色的戈壁狼,他听来自内蒙古的战友说过,戈壁狼性情凶残,狡黠多智,捕猎时极讲分工合作,在草原上常常能袭熊驱豹。只见一狼紧追不放,另一只则从侧面迂回包抄,眼见那头幼鹿已落入两狼的包围圈中,幼鹿心慌腿软,前蹄扑地,侧面那只狼率先赶到,张开巨口,獠牙参差,在咬落的瞬间,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响,一颗子弹正中那恶狼前胸,当即毙命。枪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白桦林后隐约有一片水面,受枪声惊扰,仿佛有较大的水生动物掀起阵阵波涛。幼鹿劫后余生,惊吓过度竟不能站立,后面一只狼亦停住脚步,向部队这边凝望,神情满含怨恨,片刻后悲鸣两声,怏怏离去。幼鹿也站立起来,向相反方向几个纵跃,消失在花海之中。

张一声开枪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目光闪烁地望向父亲。

父亲没有责怪他。多年以后,苍老的父亲告诉我,他在梦中常梦见幼鹿那双悲悯无助的眼睛,世间法则有时就是那样残酷冰冷。

死的是一匹公狼,青灰色的皮毛细软厚长,腹部白色的绒毛如同貂狐的皮毛般滑润,宽阔的前胸和坚实的头颅显露出它的雄壮霸气。它也没有错,只怪它命运不济,遇到了人类这一更强劲的对手。

战士们见到人的尸体稀松平常,但是狼的尸体却难得一见。大家围着这只几十公斤的戈壁狼,当确认这匹狼死透之后,三排长李明天命令身边战士:“把它抬到树林后的水边,今晚开戒。”穿过树林,果见一个碧蓝色湖泊,因为河谷草坡绵延,落差较大,走到近前,才发现此湖水草萋萋,水面宽阔,晚风中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

全连战士解除行军命令,除了警戒人员其他人都在湖边围着那狼七嘴八舌,只有张一声蹲在远处低着头。父亲用眼光扫了他一眼,对他说:“此次进山剿匪,任务重大,地形不熟,非事出紧急,不要随意开枪暴露队伍。”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着他的爱将。

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看那狼一眼,背对众人,一言不发。他就是二排长王为民。父亲走过去对他说道:“这么大的狼的确少见,你怎么就不看一眼?”王为民只是打量着四周,嘴角咧了咧,算是回答了父亲的问话。

王为民在延安的时候是挖炭的,那年窑塌了,全班人埋在里面,后来扒出来也只有他喘出了一口气,从此沉默寡言。当时,毛主席号召全党全军向张思德学习,他说了一句话:“我也是为民。”话传到首长那里,在全旅也专门为他开了一个表彰会。首长说:“你就叫王为民吧。”他点了点头,从此把他爷爷起的王二虎这名字给甩了。

父亲看到王为民那种神态,心里又涌出自己祖父常常在耳边念叨的话:千言千得,不如一默。正思忖间,只听警戒战士放出信号,时刻警醒的王为民,就地噌地蹿起。

趁着月光,父亲清楚看到远处齐膝深的草丛中有四五只小兽逡巡穿梭,几十米外一只大狼缓缓移动,一双荧光似的碧眼来回闪烁,在人们的呼喝下,竟显得有几分从容。父亲摆手制止了战士们的进一步行动和喊叫,默默注视着那群循味而来的戈壁狼。它们一定是那头公狼的配偶和幼崽,父亲感觉到它们眼神中满溢的敌意和悲伤。只见那母狼仰天发出一声苍凉凄厉的长啸,然后带着它的孩子,急速向远方的山头奔去。

恢复平静的湖边,战士们剥皮卸肉,埋锅造饭,李明天把狼皮收卷,捆在了自己的背包上。不一刻,肉香四溢,司务长敲着锅沿:“连长,同志们,过来吃野味了!”这狼肉谁也没吃过,张一声兴冲冲赶来:“让俺尝尝。”这几天为了保持行军速度,都是啃带出来的干粮,这热汤炖肉让大家食欲大振,依次端碗上前,行军艰苦全都抛到脑后,王为民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正在战士们大快朵颐之时,忽听到远处山坡几声长短有序的狼啸。警戒员迅速踮高瞭望,只见远处山坡草丛如扇面般绽开,瞬时浮起一大片萤绿灯盏。不等警戒员跑回汇报,父亲抽枪在手大声道:“全体向火堆靠拢,子弹上膛!”

“哗啦哗啦!”推弹上膛的声音在黑黢黢的山谷中清脆回荡,就在此刻,狼群向下急冲的声音却戛然而止,那一双双绿幽幽的狼眼也顿时隐匿不见,山谷中反倒显出一片肃杀的寂静。父亲指着火堆命令道:“加柴!一排二排全体警戒!三排以火堆为掎角,树林为界,二十米处再燃起两堆篝火!”一时间人影穿梭,火光跳跃,树枝劈啪作响,火星溅出老远,把这暗黑的湖边照得一片光亮。狼群不见了,或是隐藏了,它们害怕这火光,害怕这群人和“咔咔”作响的枪支。

战士们开始吃晚饭,随着张一声一声喊:“香!”大家一拥而上,把这一锅狼肉连骨头带汤吃得干干净净,都喊:“香!”其实这狼肉有些腥臊,只是多日不知肉滋味的战士们,品尝不出这腥臊,吃得满嘴流油。吃饱了喝足了的战士们,只觉得浑身燥热,特别是三排八班的战士黄河水,只吃得鼻头通红嘴角冒泡,不一会儿,鲜红的血竟从鼻腔里流出来。这位黄河边上长大的老战士,从军十多年还是个老战士,三十有余,还是光棍一条,这也不能怪他,几次让他当班长,他都宁死不当。他说不识字,不想动那个脑子。其实他心里想:当班长啥都要冲到前头。在他前面已经死了五个班长,这倒也不是说黄河水怕死,每次打仗抓俘虏数他抓得最多。他说不想动脑子,其实他脑子最会算计,是全连出了名的老抠。在延安那会儿,家里人托媒给他说了个媳妇,送到部队上,临走时姑娘看上了黄河水的一条白毛巾,想要来回家也好给爹娘炫耀一下部队上的东西好,可黄河水就是不吱声。姑娘顺手拿了,黄河水硬是夺了下来,姑娘哭了,回家就和他吹了。一条毛巾看得比媳妇都重,在人民军队受教育这么多年,黄河水这种抠门的毛病丝毫不减,心中的小算盘始终“乒乓”作响。

黄河水在吃狼肉的时候,专拣好肉下手,最后为把骨头里的骨髓吸出,把骨头咬得嘎巴作响。八班长赵海水说:“河水,小心别把牙崩掉了!”黄河水不理赵海水,只管咬,牙帮子鼓得一楞一楞的。肉性燥热,不过个把小时,黄河水的鼻血止不住了。他跑到湖边捧起湖水使劲拍着脑门和鼻子,血还是流,他感觉热血像开锅一样沸腾,筋络像燃烧一样蹦跳,全身像拉满的弓弦。他索性脱光衣裤,凭着他的好水性“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没想到湖边水浅,一头撞到石头上,头顶鼓起一个包,顺势站起来,水刚漫过大腿,全身光溜溜地暴露在水面之上。这时候岸上的人借着篝火看得清楚,一齐高嚷,黄河水羞涩不堪,忙蹲下身去。

“快上来!”八班长赵海水呼喊着河水。班长下了命令,黄河水仍然蹲在那里不动。班长无奈拿眼神去望排长,李明天又拿眼看父亲,父亲说:“让他试试水,水到脖颈为止,大家就在这个范围以内洗洗吧。”

父亲话音刚落,战士们纷纷往下扒衣服。满身征尘汗臭的战士们,又刚吃过狼肉,都觉得浑身黏腻燥闷,个个脱光衣服跳到水里。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两样。战士们在这天山雪水融化的湖水里浸泡得无比舒服惬意,他们忘却了几天来穿山越岭的疲劳,忘却了大山深处的诡秘阴冷。黄河水飘在水淹脖颈儿的深处,拦阻着试图越过他的战友。他仰脸朝天,数着天上渐渐露出的星星和一弯瘦瘦的月牙儿,他想起了黄河,想起了家乡的夜空……

许多战士都在此想到了家乡的湖泊、大海和小河,想到了家乡的亲人。父亲说,那晚他浸到水里,仿佛听到老家夏天的夜里蛐蛐的叫声,仿佛闻到了老家小院里茉莉花香,当然最让他思念的是结婚一个月就分手的妻子——我的母亲。

父亲坐在水里,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水边的一块圆润光滑的石头。原本那石头光滑是抓不住的,但父亲五指像长出了吸盘,紧紧地吸在了上面。父亲最后硬是把那块碗口大的石头抠了出来,至今还存放在父亲的柜子里。

我六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拿出那块石头给我看,父亲用一块红绒布包着,他一点一点揭开那块绒布,红绒布上绣着字,那是父亲获得的一面锦旗。当那块石头露出一角的时候,我看看父亲,再看看那渐渐露出的石头,竟“哇”的一声哭了。父亲说:“你怎么了?”

这哪里是一块石头,这是活脱脱的我从很小就熟悉的生命之源!细白温润的表面,圆鼓挺立的尖头一抹橘红,只是那么一点,美轮美奂,美妙绝色。在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抚摸母亲的乳房和吸吮母亲乳汁的情景,所以我哇哇哭着去要父亲手里的那块石头。

六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到过新疆,母亲在老家伺候我的奶奶、老奶奶和老爷爷。本来我就特别想妈妈、想奶奶,见到这块特像妈妈乳房的石头就止不住哇哇哭个不停。父亲本意是想哄我高兴,没想到见到这块石头,我闹得更厉害,才到这里三天,怎么也要闹着回家找妈妈。

父亲他们那时候都住在地窝子里,每到晚上都能听到狼叫,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一定要叫父亲把我送回去。我相信,我见到那块石头渴望母亲乳汁的心情和父亲当年在湖里抓住它时渴望见到母亲的心情是一样迫切。

父亲抓着那块酷似母亲乳房的玉石在水里泡了好长时间,直到张一声在岸上喊:“连长,该上来了!”父亲才回过神来,于是大家跟着父亲陆续往岸上爬。这时候听到黄河水在“哎哟哎哟”地喊,大家借着火光看去,黄河水的两腿间死死地夹着一条尺把长的大鱼。

这高山湖水中的鱼,不长鱼鳞,肥鼓鼓滑溜溜,被黄河水夹得张着大嘴巴,若腿上没有那股子夹劲,是绝对夹不住这条大鱼的。“夹好了夹好了!”班长赵海水“扑扑通通”地奔过去,用手抠着鱼的两腮抱了上来。

第二天,他们看到满湖的鱼群,黑压压的一片一片,这当然是他们天亮后才发现的,可那天晚上只见到黄河水用两条腿夹上来的一条鱼。

星星洒满了夜空,虫鸣在四周的花草丛中此起彼伏,洗完澡的战士们困乏倒地,父亲命令大家列队,做了简单明了的点名讲话,点名后各排分散开,露宿在湖边,白桦树林外面仍然点起火堆,布下三道岗哨。通讯员已把父亲的背包打开,他回来就睡了。湖中的波浪哗哗地涌着,掩盖了一切生物的活动迹象,连四周的哨兵也没有一丝察觉。至于那晚湖面上黑影绰绰,一头巨兽爬上岸来,父亲一点也不知道。直到二排长王为民顶着一脑袋血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