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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第九章 城头祭梦【3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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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俶低着头,沉默不语。

水丘昭券轻轻咳嗽了一声,钱弘俶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心神恍惚。

水丘昭券低声提醒道:司空……

钱弘俶抬起了头来,看着桑维翰:桑相公,请恕小子无礼,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要向张彦泽输诚示好,相公真的会卖了河南河北诸州吗?

原本心照不宣的话题被这毛头小子一言挑破,公厅内顿时再次静了下来。

水丘昭券有些恼怒,他沉声道:司空,此非我等藩臣可知!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水丘公,我想要知道答案!

桑维翰却没有动怒,他放下碗筷,用手轻轻擦拭着胡须,温言道:以钱郎所思,桑某是该卖,还是不该卖?

钱弘俶摇了摇头:桑相公,小子不知道,自幼束发受教,读了许多圣人的诗书,夫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无论怎么说,卖国纳土,总是不对的,是吧?

桑维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钱郎既知是非,又何必今日再有此问?

钱弘俶坚定地摇了摇头:若是在杭州时,此事无可争议,必然是不对的;然则自此番中原之行以来,小子却越来越糊涂了,原本以为的是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是即是非,非即是是;及至今日,方才听了相公所言所为,小子心中浮起是非二字,竟突然觉得,此时来论及是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为何会如此想,小子也不知道,心中一时迷惑,便问了出来,还望相公恕罪!

桑维翰望着满脸认真神情的钱弘俶,不自觉低声叹道:年轻真好……

钱弘俶一怔:相公说什么?

桑维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桑某痴长一些岁月,见识阅历,稍过于钱郎,郎君可愿信桑某一言?

钱弘俶愣愣望着桑维翰:愿听相公良言!

桑维翰坚定地道: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种情由,卖国求荣,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地,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祍,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国万世之耻;翌日若有人与郎君言,先帝迫于形势,桑某无奈为之,请郎君莫要犹疑,当即扑杀此獠,与世人除此奸恶!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怔怔望着桑维翰,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响声。

城墙上的每个垛口之前,都有一伍侍卫亲军的军卒披甲执守,一队队巡逻的甲士举着矛枪在城墙上来回巡曳。

钱弘俶靠坐在一根敌楼廊柱前,双手抱膝,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怔怔出神。

孙太真走了过来,拿着一件不知何处寻来的斗篷,给钱弘俶围在了身前。

钱弘俶却似乎全无所觉,孙太真坐到了他的身边。

孙太真:又有心事了?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觉得,咱们在吴越的时候,就是个笑话吗?

孙太真微微蹙眉:这又是说的是什么昏话?

钱弘俶摇了摇头:我不曾发昏,是真的觉得,自家就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薨了,六哥接掌了两军,杀了戴太尉,囚禁了三哥和大郎兄,我觉得六哥不对,跑去和他争辩;我想救三哥,便去求皮相公,皮相公点醒了我,我便给你写了信函,你阿娘率领船队,截断了钱塘,救走了三哥;我那时候心里,是极得意的;我得意的是六哥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我这个整日混迹于鱼市酒肆的不成器弟弟一手做出来的……

孙太真温柔地道:你确实救了阿兄的性命……

钱弘俶苦笑道:不过是救了自家兄长一个人而已……你看看这京师之中,一日之间便涌进来五万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开封府的薛推官,今日里又在城内收拾了六十多具倒殍……

他扭转头:那个姓郭的孔目,今日当着你我的面杀了一个人,刀子便那么一抹,一条性命便了结了……

他看着孙太真:我心里知道,他是为了维护法纪,为了整饬秩序,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守规矩,这般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喃喃地道:我知道……可是我便是不懂,为何要让更多的人活,便一定要让那个人死……他只是饿了,想要提前喝一口粥啊……

他难受地低了低头:我今日一整日都在想,这姓郭的孔目,本来是要死在道左的,是咱们救下了他,他却杀了那人……若是咱们当日不救他,是不是今日的这个人,便不会死了……救一人而杀一人,咱们这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太真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若能活着回去杭州,你会娶我吗?

钱弘俶:啊?

他懵然望着孙太真,孙太真望着他的眼睛:阿娘说了,你若是敢要了我又不娶我,她便是再次截断钱塘,也要和你来算一算这笔账……

钱弘俶不由得挠了挠头: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孙太真平静地道:这城明日若是破了,咱们说不定便要死在此处了,既然是要死在一处,我自然要想想,要不要和你埋在一处;若是要埋在一处,却又是什么样的名分?

钱弘俶依旧一脸的迷惑。

孙太真仰起脸,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这城子里头,有这么多的人要活,眼前见的这些人,每日里都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恨不得生出了十七八只手来,不用睡觉,不用吃饭……阿兄如此,水丘公如此,咱们救的那个姓郭的孔目官,也是如此,他的伤好了也没几日,如今便这般作践自己,不过短短一两日光景,整个人瘦得如同纸片一般……

钱弘俶懵懵懂懂听着,似乎听懂了,却又似乎完全没明白孙太真到底要说些什么。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些个道理,我都是不懂的……我只知道,他们都在忙着做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反倒是你,一整日都像个傻子似的,浑浑噩噩不知道在瞎想些什么,你有这工夫自己瞎琢磨,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娶我,也好让我知道,若是明日便死了,到底要不要和你埋做一处?

钱弘俶眨着眼睛,脑海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要挣破樊笼,破茧而出。

孙太真回过头看着他:最少这件事情,是你能为我做的。

钱弘俶轻声说道;你想说的是,他们都在做事,而我却在此处自寻烦恼?

孙太真笑笑:这却也怨不得你啊,你生来便是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几时见过人间的惨恶之事?海上行船,哪一年不要翻覆几百条渔舟商舸?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再不得见妻儿?人在海上死了,不会沉下去,身子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便那么飘在海面上,被大鱼小鱼争食,生生世世,不得入土……这些事你没见过,听都不曾听过……眼下的这座京城,便是一艘大船,外头的这个乱世,便是汪洋碧波,这条船上的人,有的人在系缆绳,有的人在堵破缺,有的人在补帆网,有的人在摇橹桨,你一个没见过风浪的世家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又能做什么呢?

钱弘俶听着,心神却渐渐静了下来,自清晨开始便浮躁惶惑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钱弘俶突然笑了笑:今日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没用的一个人!

孙太真也笑了笑,将身子在他的臂膀上轻轻偎了偎,伸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孙太真:这世上原本便没有那么多能擎天拦海的英雄,大多都是如你我这般的寻常无用的人,其实做个无用之人也蛮好的,起码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眼前的事情,简单的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那些个国家大计,那些个是非礼义,那些个苍生福祉,让那些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去想吧,能把眼前的事,眼前的人顾好了,便是不枉此生!

钱弘俶轻轻握住了孙太真拦着自己臂膀的小手,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悟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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