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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第八章 权术之价【8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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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吕端站在城下,仰着脸望着城头的郭荣。

郭荣:尔等皆是畿辅良家,因罹兵祸,不得已而弃家避难,即入京师,便是京师之民,自当遵从法度;今社稷大难,朕与尔等可共甘苦,可同患难;朕之屋宇,即尔等之屋宇;朕之饭食,即尔等之饭食;朕之敌谶,亦尔等之敌谶哉!今可择青壮,以为军前之役;老弱妇孺等辈,入居皇城之内,勿使有饥馁之忧,勿使有霜寒之苦,朕之至意,尔等当尽体之……

郭荣仰起了脸:都听懂了吗?

皇城下的难民一个个眨着眼睛,望着郭荣的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郭荣板着脸道:自即刻起,女子、老人、童子,可入皇城安顿,饭食、汤水、居所……皆由官家遣专人安顿,身长四尺之余,须发未白之男子,不得入皇城,听从开封府衙役号令,编户造册,以为军役,助守京师……

城头下响起了一番交头接耳声。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须想好了,既然入了京师,京师安危,便是尔等的安危;京师存,则尔等存;京师亡,尔等亦亡!尔等当勤敬守法,勠力报效……

他顿了顿,大声道:天子说——汝父母妻子——吾养之!

钱弘俶站在城楼上,望着信口胡说却慷慨激昂的郭荣的背影,不由得一阵阵迷糊起来。

城头下,站在人群中的李元清看着城头上英姿飒爽的郭荣,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

天色渐亮。

城门之内,一队队甲兵正在沿着马前街开进宣阳门的瓮城之内。

一匹匹快马驮着信使和传令兵自瓮城的门洞里冲出,沿着马前街冲向城内。

周围的店铺建筑墙根下,四面支起了五十口大锅,锅下柴火燃烧,舔舐着锅底,锅内水汽氤氲,黄澄澄的黍米随着水花上下翻滚。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在吕胤的指挥调度下,抱着柴禾石炭,排着队列鱼贯走过来,依次给每口大锅下面添着火。

这些民夫一个个面黄肌瘦,两只眼睛闪着光望着大锅中的米粥,喉头不住吞咽着。

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中年男子突然间扔下了怀里的柴火,拔腿跑出了队列,跪伏在一口大锅之前,也不顾那锅里面烧得滚烫的开水,便那么双手从锅中捧起了一把黍米,塞入口中疯狂地咀嚼吞咽,两只手以及面上唇上嘴里顿时被沸水高温烫得皮肉变色肿胀变形……

他毫无所觉,兀自疯狂地咀嚼吞咽。

身着白袍头戴交脚幞头在民夫队列中巡视的郭荣见状,毫不犹豫走上前去,一把将其拎了起来,反手拔出了一柄短刃,在那男子脖颈之侧轻轻一抹,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正好喷溅在了粥锅里,满锅的黍米粥顷刻之间便被染得通红,仿佛一团团火焰在锅中翻滚燃烧……

郭荣将那人兀自抽动的尸身扔在了地上,手中拎着血淋淋的刀子,厉声喝道。

郭荣:守规矩,听号令,做完了事,人人皆有粥吃;不遵号令,坏了规矩,便是这等下场!

民夫们望向郭荣的目光,呆滞中透着冷漠,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倒地的死尸和锅中的血粥,每个人麻木地机械动作着,将柴火石炭次第填入一口口大锅的底部。

钱弘俶和孙太真抱着厚厚一沓子糙纸粗墨书就的文书,从一口口大锅前走过,正好看到了眼前这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

望着那一锅红彤彤的血粥,再看看栽倒在大锅旁的尸身,钱弘俶只觉得热血上头,望向郭荣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

孙太真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钱弘俶盯着郭荣,强自压着胸中的愤懑和恐惧,声音颤抖地问道。

钱弘俶:他不过是饿得急了,想一口热粥来吃,却坏了哪家的王法?

郭荣回过头,看了钱弘俶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司空不在馆驿歇息,来此作甚?

钱弘俶猛地一声暴喝,将手中的纸张抖落地漫天飞散。

钱弘俶:我在问你——他饿了,要吃饭——犯了哪家的王法?

他的暴喝声惊动了周围的民夫和军卒,众人不由得扭转脸来,望着钱弘俶和郭荣。

郭荣面色平静地望着钱弘俶,伸手倒转手中染血的短刀,将刀柄递了过来。

郭荣:刀在这里,拎起来砍了我,给他报仇!

钱弘俶顿时错愕,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迷惑之色。

望着情绪瞬间由暴怒转为迷茫的钱弘俶,郭荣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轻蔑之色。

郭荣:怎么?不敢?

他冷冷扫视了一眼那些停下来看着这边的民夫:停下来做什么?接着添柴!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去,那些民夫一个个垂下头去,队列又开始缓缓移动。

郭荣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似乎陷入某种忡怔状态的钱弘俶。

几张纸张飘落在血粥锅中,随着赤红色的水花上下翻滚着。

郭荣步态从容地走到了锅前,伸出刀子,在锅中轻轻一搅,将几张纸从锅中挑了出来。

他一面动作,一面语气平淡地说道:大战在即,诸事丛脞,你可以不帮忙,却也不要添乱……

他弯下腰去,三下五除二便将散落在地上沾染了血迹的纸张收拢了起来,连同刀子挑出来的几张湿漉漉红彤彤的纸张叠做一处,塞在了钱弘俶的手中。

他语调平淡地说道:拿好你的王法!

一堆粗糙纸张胡乱堆放在一张破案子上,其中不少沾染着血迹,还有几张通体湿漉漉红彤彤,甚是可怖。

钱弘俶有些失神地站在案子后面,案子前面,瓮城中央的空地上,五百名吴越亲卫都将校身着乌锤甲列队候命。

水丘昭券身披明光铠,站立在钱弘俶的身旁。

水丘昭券:案子上的这些,原先不过是蒙童练字描红用的粗纸;如今用上了司空和某的印信,便是杭州凤凰山下的一百顷水田!

他微微扬起下巴:司空与某,代大王颁下赏格,身中一箭,赐田一亩;身被一刀者两亩;身当一矛者三亩;重伤致残者五亩;临阵殒命者……国中家眷,获田十亩,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短短几句话说出来,五百将士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了案子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热切和期许,有人不自觉舔着自己的嘴唇。

水丘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好听的说完了,下面是不好听的,都是老军务了,营中的规矩自然都明白,有敢临阵失机、违令、妄语、擅退、叛逃者……立斩,国中亲眷,男为官奴,女入教坊,三代不赦!

他说得严厉,五百名亲卫的眼睛里,却似看不见惊恐惶惑之色。

钱弘俶站在水丘身边,眼神依旧有些迷离。

孙太真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侧脸。

瓮城敌楼之上,一队队侍卫亲军的甲兵正在自家指挥的率领下沿着城墙马道紧张地布防调动,四面都不停传来各种口令声以及兵器和甲叶子相互碰撞的声响。

赵弘殷和薛居正站在敌楼内侧,望着下面瓮城内的吴越亲卫和水丘昭券钱弘俶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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