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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托从前只当那些传说是明人自己吹嘘出来的,可此刻,看着自己身边血流成河的惨状,看着那些被火铳和战车屠杀殆尽的儿郎,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说恐怕还不够可怕。
硝烟在战场上缭绕不散,日头被灰白的烟云遮去了一半,光线变得暗淡而昏黄。那些侥幸从雷霆战车扫射下活下来的正红旗骑兵,有的已经丢了兵器,跪在地上用满语喊着什么,可能是求饶,可能是诅咒,岳托听不清。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绝望交织的狂潮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想再组织一次冲锋,哪怕只带着身边这几十个亲兵,也要杀出条血路。可他刚举起刀,西面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神武军的火铳阵列再次齐射,将一群试图朝南逃窜的建奴撂倒在地。而东面的虎豹骑也在缓缓压上,马头低垂,马刀横举,那股即将发起最后冲击的气势,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岳托终于放下了刀。他把刀尖朝下,扎进脚下的泥土里,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正红旗的辉煌,今天要在这里画上句号了。也许后世的人会记得,建奴正红旗旗主、扬武大将军岳托,在大明顺义城外的这片谷地中,被一群会喷火的铁车和一道黑色的骑墙彻底碾碎。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盛京,那个有老母妻儿等候的灰砖府邸,然后闭上眼睛,等着明军铁蹄落下的那一刻。
而在神武军指挥车上,朱慈烺看着最后一波建奴骑兵被虎豹骑合围吞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身边的参谋军官已经在舆图上标记出战场态势,红色的箭头将正红旗的残部全部圈死。朱慈烺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指挥车周围的传令兵:“传令,一个不留。”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可它落下之后,整片战场上的明军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剂猛药,所有的火铳、战车、骑墙、刺刀同时发力,把最后一撮还在抵抗的建奴淹没在金属和火焰的洪流之中。
尘埃落定后,硝烟渐渐散开。夕阳已经斜到了树梢,把战车和尸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顺义城头,守军们趴在垛口上,望着城下那片被踩得稀烂的土地,没有人说话。风从战场上方吹过,带来一股混合着硝石、铁锈和腐肉的浓烈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而在那片尸山的中央,岳托的战旗倒在地上,镶着金边的正红旗面被马蹄踩出几个窟窿,旗杆断成两截,上半截不知飞到何处去了。那面曾经在辽东草原上令无数人胆寒的旗帜,此刻像一块破布,静静躺在血泥之间,任凭晚风掀起边角,又无力地垂落下去。远处,神武军的火铳手正在给枪管清膛,虎豹骑的骑士们下马给战马喂水,龙腾军和天雄军的方阵开始收拢队形,准备扎营。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嚎哭,只有铁器相碰的叮当声和低沉的传令声在暮色中回荡,像一首属于胜利者的、漫长而冷静的挽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随着明军战车上喷出一团团橘红色的怒火,岳托麾下那些原本骄横不可一世的大清八旗精锐,此刻竟如同秋收时被镰刀收割的麦浪,又似那案板上被人一刀刀剁下的韭菜,一片接着一片,整齐而又迅速地倒下。
那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前一刻还人喊马嘶,后一刻便已血肉横飞。
三千多名正红旗的精锐铁骑,再加上六百名拱卫中军、来自正黄旗的巴牙喇牛录,在岳托声嘶力竭的指挥下,对明军方阵发起了近乎疯狂的决死冲锋。这些建奴骑兵,自幼生长在马背上,弓马娴熟,悍不畏死,若是放在野战中,那滚滚铁蹄足以踏碎任何敢于阻挡他们的防线。然而今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对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他们的勇猛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那黑色的火药烟雾如同厚重的帷幕,遮蔽了阳光,也吞噬了生命。建奴们的冲锋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撞向那道由火光和钢铁组成的死亡防线,却如同冰雪投入烈火,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消融殆尽。
不但未能伤及明军分毫,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那黑压压的骑兵集群中便倒下了一小半。鲜红的血泊在黄土上肆意漫延,将那一面面团练有素的旗帜染得更加暗沉。
而被簇拥在骑兵阵中央的岳托,此刻彻底傻眼了。他那张惯常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庞,此刻僵硬得如同石刻一般,一双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似乎宕机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些明军手中究竟是何种妖法,竟能喷射出如此恐怖的火焰与雷霆。
神武军战车上那些被称作“管风琴”的奇异火器,刚刚进行了一轮齐射。那声音并非寻常火铳那种单薄的“砰砰”声,而是一开始的“突突”连响,随即是千百道火舌同时喷吐,汇成一片毁灭的风暴。此刻,因为填装弹药的过程极为缓慢繁琐,那些操作火器的将士们早已在指挥官的无声示意下,果断地放弃了这些庞然大物,迅速退入阵中。
但这短暂的寂静,对于岳托和他的建奴们而言,不过是地狱开启前最后的喘息。
周遇吉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手中那面令旗猛地向前一挥。号令既下,战车阵后,三排火铳兵井然有序地踏步而出。这些士兵身着统一的甲胄,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杀伐之气。
顿时,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再次冷冷地瞄准了岳托和他麾下仅存的那两千多正红旗满洲兵。那枪口沉默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