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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那些战车上亮起了火光。
“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火铳齐射的沉闷爆响，而是一种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的炸裂声，像暴风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又像一千面鼓同时被擂动。每辆战车上的铁管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依次喷射出橘红色的火舌，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将战车周围吞没在白灰色的烟雾里。铅弹像倾盆大雨一样从那些铁管中倾泻而出，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朝着正红旗骑兵的侧翼横扫过来。那不是一轮、两轮齐射，而是持续不断的、在极短时间内打光所有管子的连续射击。三十辆雷霆战车，每辆有上下两排共八十一支管风琴枪，每一支枪管里都填好了铅弹和火药，用一根总引线连在一起。当引线被点燃，所有枪管依次发射，三十秒内就可以打空全部弹药。三十辆战车同时开火，意味着在短短半分钟内，有超过两千四百支枪管喷出了铅弹，弹丸总量将近五千发。
那场面简直像地狱打开了一道缝隙。正红旗骑兵阵中，最前列和靠西翼的人马首当其冲。铅弹穿过空气时带着尖锐的嘶鸣，打在铁甲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可那些甲胄根本挡不住如此密集的弹丸冲击，铅子有的嵌进甲片里，有的直接击穿甲片钻入肉体。中弹的建奴骑兵连人带马扑倒在地，有的马匹前腿被打断，往前翻滚着把骑手甩出去；有的骑手胸口中了七八颗铅弹，整个上半身被打得稀烂，从马背上倒栽下来。更可怕的是一颗铅弹往往不止打中一个人，它穿透第一个躯体后，还能带着余力击中后面的第二甚至第三个人。弹幕扫过的区域，血雾腾空而起，浓稠的血沫子混着碎肉和布片，像一场红色的雨泼洒在周围的骑兵身上。战马惊嘶着乱窜，有的被铅弹打穿了脖颈，血从伤口里喷出一尺多高；有的被打瞎了眼睛，原地转圈，把背上的骑士颠下来踩踏。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列瞬间被撕得七零八落，前排的骑兵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收不住速度的同伴推着往前涌，前后左右互相挤压碰撞，人和马叠在一起，形成一堵堵由尸体和伤者组成的障碍。
岳托本人虽然没有直接挨到弹丸，但他胯下的战马被一颗流弹擦过马臀，那马猛地一惊，人立起来，险些将他掀翻。他死死抓住缰绳，身子倾斜着稳住平衡，余光却看见书宁哈就在他右侧不到五步的地方，书宁哈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了一下，整个人从马鞍上往后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再也没起来。他胸前的铁甲上有十几个洞眼，每一处都在往外冒血，脸朝上仰着，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岳托几乎要吼出声来，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前后不过四五个呼吸的功夫，正红旗骑兵被雷霆战车扫掉了一大片。据岳托后来估计，那短短一轮射击中，至少有四五百骑当场毙命，另有同等数量的马匹受伤失控，在阵中乱冲乱撞。那些侥幸没有中弹的骑兵被迫减速、转向，原本整齐的突围阵形彻底崩溃。有人调转马头朝南跑，被虎豹骑迎面截住；有人往东冲，被龙腾军的火铳一轮齐射打翻了前排；有人慌乱中掉进了护城河，甲胄沉重，扑腾两下就沉了底。而那片曾经被视为生路的空隙地带，此刻已经被硝烟和铅弹覆盖，变成了一道死亡走廊。地面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被后续倒下的同伴压得看不见了。鲜血从那些躯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条条细流，沿着地势低洼处往护城河方向淌去，把河边的泥土浸成深红色。
雷霆战车在一轮射击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管风琴枪的枪管需要冷却，装填也需要时间，但明军操作手训练有素，立即有人用湿布裹着铁管降温，有人打开药箱开始往空管里装填火药和铅子。不过即便在停火的间隙，那些战车横亘在空隙两侧，仍然像两排铁齿，死死卡住了建奴的退路。神武军的主力也从两翼合围上来，刺刀在阳光下闪烁成一片银白的森林。而虎豹骑则从东面兜过来，马刀已经出鞘，只等曹变蛟一声令下就要发动最后一击。
岳托骑在受了惊的战马上，环顾四周，只觉得眼前发黑。
三千多正红旗骑兵，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也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城墙上的明军还在欢呼，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里。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盛京誓师时，皇太极亲口对他说的那些话，“正红旗乃我大清栋梁，岳托你此去明国关内，务必扬我八旗威名，叫那些南人知道什么叫野战无敌。”野战无敌？他低头看着自己马镫边一具被打成了筛子的尸体，那尸体还穿着正红旗的甲片，腰间的刀柄上缠着红绳，是去年他亲自赏给一个叫额尔德的年轻骑手的。那孩子才十九岁，箭术在牛录里数一数二，这次出征前还跟他说，等打了胜仗回去，要娶正蓝旗一个牛录的女儿。可此刻，那个年轻人半个脸都被铅弹打没了，只剩一只眼睛还瞪着，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岳托把目光从额尔德身上移开，抬起脸来，望向神武军阵中那辆高大的指挥车。车上站着一个穿明黄甲胄的年轻身影，身形挺拔，双手撑在车栏上，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虽然隔了数百步，岳托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股凌厉的气场、那种睥睨众生的姿态，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明国的神武皇帝朱慈烺，那个在辽东传说中已经被描绘成妖魔化身的年轻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