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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凝滞。
李乐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随即化作铺天盖地的惊喜,他张了张嘴,却因太过激动,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二直接“啊”了一声,手里半满的水碗晃了晃,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看看刘式颉,又猛地转向母亲,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
而红叶——
她坐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全身力气,又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那双素来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睁得极大,先是一片空茫的难以置信,紧接着,就像深潭里投进了石子,震惊、狂喜、酸楚、多年委屈与等待一朝得释的恍惚……种种情绪翻涌着荡开,最后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水光,却偏生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嘴唇轻轻颤动,似乎想重复那句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好几息,才用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语气,轻声确认:“随……随时可以?他……真这么说?”
“字字无误,伯母。”刘式颉沉声应下,心里却被她这份极力克制仍难掩的情绪揪紧。
他原本刻意摆出的“传完话便了事”的疏离,此刻被实打实的愧疚与不忍冲得摇摇欲坠。
“太好了!娘!”李二终于找回了声音,激动地跳起来,扑到红叶身边攥住她的胳膊,“您听见了吗?随时可以!您现在就能去了!我们……我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
少年的欢喜直白又热烈。
李乐也重重吐了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红叶,这下好了,总算……总算等到了!”
他眼底也泛起湿意,是为妻子由衷的高兴。
可红叶却缓缓抬手,轻轻按在李二激动的手背上。这个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道,李二瞬间安静下来,满眼疑惑地看着母亲。
红叶没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刘式颉脸上,眼眶里的水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清醒。
喜悦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厚重的冷静裹住、冷却。她太清楚眼前少年脸上那抹勉强的笑容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门外那两人的气息为何这般凝重。
“式颉,”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稳,甚至比平日里更沉、更静,“人主赐下这般恩典,我铭感五内。只是,”
话锋一转,她的目光清亮如泉,“你方才说,此行‘有些波折’。此刻传完话,洪阳大哥与吕违又恰在门外商议要事……这里面,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她问的,从来不止是口谕本身。
刘式颉心中暗叹,红叶的这份敏锐或者说这份对自己关注,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他顺势敛起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清亮的注视,低声道:“伯母明鉴。晚辈此行的任务……确有未竟之处,人主虽未降罪,晚辈却自知有过,心中难安。
此番归来,恰逢吕违前辈正筹划一桩关乎灰龙潭根基的大事,洪阳前辈也觉事态非同小可,故而一同前来。”
他顿了顿,选了个和缓却足够引人警醒的说法:“吕违前辈察觉,灰龙潭境内似有不明势力暗中活动,行迹诡秘,目的难测,甚至可能……牵扯上一些陈年旧案。为防患于未然,杜绝内外勾结的可能,吕违前辈已决意联合城主府,近日便启动全面的肃清整顿。届时灰龙潭会暂时封禁,内外隔绝,务必将隐患连根拔除。”
他没说“大清洗”,也没说“七日封城”,但“全面肃清”“封禁”“隔绝”这几个词,已然勾勒出一幅山雨欲来的图景。
红叶的脸色果然变了。方才因口谕而起的激动,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当年那个“队长”的冷静与警觉。按在李二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年旧案?”她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声音压得更低,“是……和我有关的?还是和护卫队有关的?
刘式颉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沉声道:“吕违前辈并未明言详情,但肃清名单上,确有几桩需重点清理的顽疾。前辈说,值此多事之秋,龙潭之地,半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他担心……有些潜在的威胁,或许会盯上特定的人。
他没说“特定的人”是谁,可目光与红叶轻轻一碰,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她红叶,当年参与剿匪的“队长”,正是那被盯上的目标之一。
红叶的背脊倏地挺直,眼神彻底冷冽下来,里面再寻不到半分沉浸在个人悲喜里的柔软,只剩下冷静的权衡与决断。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脸担忧的李乐,又掠过尚不能完全明白事态严重、却已被母亲神色唬住的李二,最后重新落回刘式颉身上。
“所以,”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吕违要封城肃清,既是为涤荡污秽,更是为了……营造一个安稳的局面,或是说,防止有人趁乱生事,甚至……调虎离山?”
刘式颉心中暗喜。果然,以红叶伯母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比他脱口而出的,会更让她相信,她此时离开的风险,与吕违的全盘计划绑在了一起。
他立刻顺着话头道:“伯母所言,切中要害。吕违前辈正是有此顾虑。灰龙潭如今暗流涌动,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卷入漩涡。此时任何不合常理的动向,都可能打破眼下脆弱的平衡,引发无法预料的变数。”
他看向红叶,语气诚恳,也带着沉甸甸的郑重:“伯母,人主恩典,天高地厚,晚辈真心为您高兴。但……眼下时机,实在太过微妙。您若此时动身前往王城,路途迢迢,变数丛生。更甚者,若真有有心人暗中窥探,您的行程,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不仅您自身安危难料,更可能打乱吕违前辈的布置,让这潭水,彻底浑浊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