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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朝的储君大名周曦,生于熙正二十年,比钟筠略长几岁。
宣化帝夜里常宿在勤政殿的偏殿,后宫清冷,子嗣并不兴盛。周曦不是长子,头顶有个十分贤明的兄长,那是宣化帝的嫡长子,熙正年间的第一个储君。因此周曦最开始不是照着接班人的标准养的——但也没养成个废物——宣化帝在这方面很有自己的考量,讲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储君只能有一个,余下的合该对东宫鼎力相助。这道理谁都懂。
周曦不算皇家早慧的子弟,熙正二十九年时他一朝入主东宫,一边有点高兴,一边又十分的迷茫。没过几日,宣化帝来到东宫,手里牵着一个冰雕玉砌的奶娃,身后跟着个穿素色宽袍的好看叔叔。
“明硕,阿爹给你找了个先生,还给你找了个玩伴。”
钟筠和秦度坐在屋里喝茶时,周曦正在和幕僚对弈,执起白子时接到了钟氏父子回京的消息。幕僚跟他久,见到殿下拆信时那个表情就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屏退左右之后周曦放空了许久。
他今年二十有六,做了十七年储君。及冠之后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回首来路,那条路的开端上父皇最后一次对他自称阿爹,自此之后君臣凌驾在父子之上,他站在丹墀之下,已经看不清父皇的面目。
大约他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他最好的先生和朋友。
门扉叫人轻轻叩响,周曦回了神去打开门,是太子妃褚氏打着灯给他送酒酿圆子来做宵夜。夫妻两个成婚多年,虽无所出,但感情甚笃。
“知白,”他握住妻子的手把人往屋里带,唤的是对方的闺字,“外面这样冷。这些小事吩咐厨房一声就是,怎么亲自来了?”
侍女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就自觉退出去关了门。太子妃大家出身,姓褚——当朝太史令也姓褚——姿态娴婉,跪坐端庄,她把食盒揭开,碗筷推到周曦眼前,酒酿圆子胖滚滚的,“夫君请用吧。”
星辰皓月,是个良夜。
第二日一早钟筠立在东宫阶前等小厮通传。等了片刻却见周曦自己牵了两匹马出来了,不由问道,“殿下这是?”
周曦道,“今日天气和暖,去城外跑马。你来得正好,一起吧?”
钟筠应了,上去接过缰绳牵着。京中不好跑马,容易惊扰百姓,两人又不赶时间,索性骑着马慢慢往城外溜。他落后周曦半个身位,道,“殿下今日好兴致。”
“二月的紧要事是植桑麻,今年的雨来得不易。这总算安排下去,我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父皇今日也高兴。”周曦颔首,“说起来,我今日早朝见着先生,看他面色果真好了许多,山中到底清静,养人吧?”
钟筠也笑,“多劳殿下挂怀。家父确实已经好多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事师之犹事父也。挂怀先生是应该的。”周曦宽慰他,“晏宁,先生的病你也不要太忧心。吉人有天相。”
周曦是随口那么一说,钟筠面上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意,手上扯着的缰绳却紧了一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事师之犹事父也。”这话别人能说,储君却不能。储君只能有一个爹,那叫天子。
可他也不好直言指出——周曦性格温和敏感,很讲情义,听不得重话的。他爹钟遂年少时就做过宣化帝的伴读,宣化帝即位后他一路从礼部做到左相,再做太子太师。钟氏与周氏的位份不能越,情分也不能坏。
“太子殿下可别打趣我们父子俩了吧?”他抬出一个笑,拱手向周曦告饶,“我爹当年在家恨我不成器,三天两头要请家法,满院子追着我恨不得把戒尺打折。钟氏养我一个能帮长辈活动筋骨,再来一个怕要吃不消哇。”
周曦知道这事,跟着也笑。把话茬揭过去了。
要是换个人听见这话,大概要问一句“钟晏宁,看不出来啊。你可别是诓我呢吧?”
这还真不是诓谁。
如今璟都人人传钟府的公子克己守礼,那都是叫他爹打出来的。虽说周曦幼时一直觉得自己稍年长,但到底是小孩子,玩心重。他入主东宫时不过九岁,钟筠伴读时八岁顶天了——这还是因为钟晏宁生在腊月,得虚两岁。两个人在先生——也就是钟遂跟前——规规矩矩念书,念完了就敢做混世魔王。上树打果子、爬墙、弹弓打鸟、钓鱼、斗蟋蟀,不一而足。
笑话,太子殿下千金之躯,除了皇帝老儿亲至,谁敢管教?钟筠就是那时候明白伴读是干什么的——替太子殿下挨罚。他爹罚他就罚得很不含糊。
再大一点,殿下开始听政,两个人也不太打鸟钓鱼了,开始打马吃酒。钟筠早慧,知道吃花酒是有损颜面,吃狐朋狗友的酒是结党营私,在那漫长的几年里学会了藏锋守拙。
太子摄政,又过几年,就操办了亲事。此后彻底收了心。
这些年朝中盛传太子贤明,钟筠却一直没有入仕。璟都里世家新贵换得比春笋的茬还快,想要结交钟氏的数不胜数。钟氏不是山中客,钟筠偶尔看心情和人吃吃酒,说的话又只到场面为止,对谁都客客气气,其实滑溜得像泥鳅。拿不住。
钟氏的公子吃酒,但看着也不像是爱吃酒,更像是场面酒,没人见他醉过。公子吃什么酒,那就更没人知道了。公子和谁吃酒,也不一定,除了秦度以外没个定数。秦度和钟筠的交情不一般,那可是活阎王,谁敢惹他叫他递话?
给钱?钟府不缺那个。美人?他还不近女色——男色也不近——就是去明月楼吃酒叫魁首海棠侍酒他也是客客气气,比柳下惠还坐怀不乱。
至于别的,南胡那样名贵的香炉,少府监也至多讨一句“风雅”的客套话。
“一晃眼这么些年了。”周曦感叹,“晏宁啊,都说成家立业。你也及冠有段日子了,还不入仕吗?大魏的栋梁,不该埋没。”
钟筠就笑道,“殿下说笑了,我算什么栋梁?我一生没有大志,只愿家宅和睦,父亲康健。”
南胡一役把钟氏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言官时刻盯着,谁如今要和钟氏交好,都要明白分寸。
分寸最难掌握。
急流勇退,但也不能退得太过。退得太过就刻意了。所以钟父抱了病,钟晏宁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闲云野鹤。
入仕却是另一回事。父亲抱病,儿子立即顶上,这怎么能让人不多想?
宣化帝要朝野清明,最忌这个,碰不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除了后宫,属钟氏明白。
钟筠握着缰绳,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周曦聊天。但他心思分出一半,在周曦身后微不可查地压下眉心:周曦今日兴致虽好,说的话却不太像话他在焦躁什么?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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