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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钗女从门口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裙摆擦过地面。
她停在屋子中央,像在辨认每一个人在暗处的位置。
“你们猜,上一批人里,有几个是活到天亮才被抬出去的?”
她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粘稠的兴奋,像在拨动一只别人不敢碰的壶盖,
“一个都没有。她们都没活到天亮。银镯子是标记。戴上就是验过货了,验过货就能用了。”
她猛地起身:“你叫什么?”
凤钗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裙摆带起一层浅浅的灰。那人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
“你不敢说名字,是不是怕我们记住你?”
她低了低声音,“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今晚会有一个人被带走,你不想走,那就得有人替你去。你不把别人推出去,别人就会把你推出去。”
她说完这些话,退回自己那角暗处,像一粒被投入深井的石子。
剩下的六个新娘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六根被钉进同一张桌面的钉子,谁先松动,谁就先被拔走。
屋内的人很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替这间屋子加速。
后半夜,有人开始吃东西。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张榻上传来的,干硬的,像在咬一块放久了的饼,每嚼一下都像在磨一柄钝刀。
凤钗女从暗处出来,影子被月光拉长,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旧裂痕。
“夜长着呢。不吃饱,怎么撑到天亮?”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叫走的人是谁。说不定轮到我的时候,我连咬断一根线头的力气都没有。”
凤钗女重新退入暗处。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没有人递帕子,也没有人劝慰。
在这个连名字都不被允许说出的地方,眼泪像多余的水——哭完的人会更快干涸,干涸的人更容易被拿起和放下。
乌以灵坐在榻沿,感觉到左右两边的呼吸都比之前短促了一些。
在夜色里摸向自己腕间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被粗布勒过的印痕已经平了,但那种钝钝的紧缚感还在,像一件没有真正断开的旧物,正在体内撑着它的轮廓。
天快亮时,门缝里的光从一线变成一条窄窄的浅灰。
那道灰在门槛上停了一阵,像在等一个人走过去把它压住。
没有人动。最先跨过门槛的是递粥的人——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些,碗沿搁着一根干枣。
乌以灵顺势接过碗,把粥喝完了。她把干枣攥在手心,没有吃。枣核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发硬。
第五天夜里,有人死了。
不是被带走的,是死在榻上的。
那排新娘里最靠里的位置——一张空了一夜的榻上,被褥掀开一角,露出一只银镯子,已经被折成了一个扁环,像被反复掰过,终于断了。
没有人看见她什么时候倒下的,也没有人听见她发出声音。
她只是在一夜的沉默中,从“活着”变成了“不在了”。
就像一只被拧紧太久的灯芯,不再接受第二次点亮。
送饭的人把镯子收走时,没有多看一眼。
高个子的死像一个被撕开的缺口,所有的恐惧都从那里钻了出来。
次日夜里,两个新娘吵了起来,声音不高,可尖锐。
一个说另一个把粥里的枣核藏了起来,另一个说她在背后悄悄把别人榻角的被褥卷边往门槛方向推。
从争吵升级到撕扯,像绷了太久的线终于从中间断开。没有人劝架,也没有人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她们自顾自地争着,像两盏烧得太旺的油灯,想让对方先燃尽。
凤钗女坐在暗处,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着。
乌以灵看清了那个弧度。她在想,如果那枚枣核真的能决定谁先走,那这个晚上很快就会有一个更确切的答案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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