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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可语气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还能是哪件?任家的香火。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三郎虽然禁足在清心斋,可你们还是夫妻。该走动的时候,不要端着。”
乌以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教训的是。只是三郎君备考辛苦,儿媳不敢打扰。”
“备考是备考,夫妻是夫妻。”柳氏看了她一眼,“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去跟三郎说,让他搬回留春半。”
“不必了。”乌以灵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急,又缓下来,“母亲,三郎君读书要紧,别为这些小事分心。”
柳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她眼底挖出什么。半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也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出了万象园,乌以灵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催孕。前世听过无数遍的话,这一世又来了。不一样的是,前世的她还会哭,会委屈,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掉眼泪。现在的她不想哭,只觉得累。
“主子,回留春半吗?”似云问。
“去浩瀚院。”
浩瀚院里,孙况正带着学生练拳。乌以灵站在边上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她手腕上的铁环已经摘了,不是不想练,是没有力气。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破庙、暴雨、宝相寺、那盏自己亮的灯。
“少夫人。”孙况走过来,抱拳,“今日练不练?”
“今日不练了。”乌以灵摇头,“孙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少夫人请说。”
“您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孙况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梦?没有。少夫人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乌以灵笑了笑,转身走了。
连孙况都没有。那个梦,只有她和任平江做了。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枷锁。
走出浩瀚院,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沿着回廊往聚香阁的方向走。她不是去找任平江,只是想走走。走到聚香阁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窗边的桌子。梦里的任平江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说:“嫂嫂,我也有那个梦。”
“嫂嫂。”
身后传来声音。乌以灵转身,任平江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六郎。”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任平江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甜香在冷空气里散开。
“新做的,减了糖。”他说,“嫂嫂尝尝。”
乌以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六郎,”她咽下糕点,“那个梦,你记得多少?”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
“都记得。”他说,“每一个细节。”
乌以灵的手指捏紧了糕点,碎屑从指缝间落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任平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嫂嫂,有些梦,醒了就忘了。有些梦,醒了还在。”他说,“可不管它还在不在,日子都要过。”
他顿了顿。
“你在,我就在。”
乌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没有哭,忍住了。她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六郎,谢谢你的糕点。”她说,“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似云差点没跟上。
任平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从远处吹来,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翻飞。
他低下头,看着食盒里剩下的糕点。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可他的心里是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