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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当真要饿死这三千将士吗?”
“弹未尽,粮已绝,尽人事,敬天命。”
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楷书到行书到草书,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字还是划。墨迹有的浓有的淡,淡的那些,怕是连墨都磨不出来了。
最后一封,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人名上头都摁着血手印,背着各自的命。背后洋洋洒洒写道:
“任家一百零八位儿郎敬上!”
末了还勾上几笔鬼脸。打眼一瞧,就知是任家那位小将军的手笔。那鬼脸画得歪歪扭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街头巷尾传着杀头的话。
“好在上头是心明眼亮的!咱们这新帝还是太子之时就力排众议,独怜任将军。求了一道安抚旨意!”
“可惜那时他只是太子,要不然任家那些位将军也不能就着衣冠冢,丧事就这么草草办了啊!”
“哎……谁说不是呢!后来太子登基第一件事,不就是把任将军给追封为镇北侯了吗?也算慰了那几百号亡灵了。希望任侯爷在下头依旧领着他们,别被欺负了去哦。”
“不止不止!我听说讷……圣上后又将任家打南边乡下的偏房庶子捞进京,先塞到礼部待了差不多半年又破格升到户部侍郎……这官升得都吓人!”
朝野上下都知新帝念旧。可念旧是念旧,用人是用人。把个乡下偏房庶子连升数级塞进户部,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可皇帝就这么干了,干得理直气壮,干得谁都不敢多说。
一晃都大半年过去了……
抚远将军突然现身,带着三副棺椁进京,自己差点儿没成为那第四具棺。
那三副棺椁里躺着的是谁,没人敢问。只知道将军回府那日,德馨园的院门就再也没开过。张府医锁了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难不成这还要挖出来重新再葬一次?
天家来了人,老祖宗跟老太君那边还怎么瞒……
“主君,这……”
柳梵茵一时也拿不准,原定的是等小叔那边的信,眼下怕是不成了。她站在任荣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任荣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杈上蹲着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看他。
“大长公主跟太子都来了,你安心做就是。”
他难得说了句有结果的话,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道:“我去温泉庄子请母亲跟老太君回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老太君是任府的祖母,母亲也是任府的主母……与他好像也没什么干系,可偏偏他姓了任。
他这房原是老太爷还在世时,在外头遗留的外室。老太君是个手段高明之人,只一句“想活命就安生在那趴着”,就把母子俩摁在了乡下,一摁就是十几年。
爹娘早逝,任荣与与祖母相依为命,也一直相安无事、有吃有喝地长到八岁。后来祖母也去了,那个华京城的任府依旧每月给他送钱供他读书。不多不少,刚够活命,刚够买书。
直到他高中探花,才第一次踏足任府,知道自己的身世。老太君问他:“即随了任姓,想不想认祖归宗你自己定……”
他没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君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老太君,圣上说了要把我外放。”
这是他刚刚自己求来的。
他这一辈子中庸低调,从来不求有功只求无错。这辈子最露脸的就是被点中了探花——他心想完蛋了,枪打出头鸟,可他只想安稳度余生。赶紧求了个外放小官,左右他大小养在乡下,回去怕是更加适宜。
可任家将军太争气!北伐一战,任家一百零八位儿郎的名字写满了那封血书。皇帝把他又薅了回去,这回连问都不问——直接下旨,直接调令,直接塞进户部。
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柳梵茵看着丈夫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偻。
乌鸦惊枝,扑棱着翅膀,越过院墙,往德馨园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