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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补渔网,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穿。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干瘦的手臂。影七轻轻敲了敲院门。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影七,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看惯了风浪的平静。
“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像被海风吹了太久。
影七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弯腰行了一礼:“您是钱赵氏吧?我是从京城来的,奉上峰之命,查一件旧事。我找您,是想看看您丈夫钱太医留下的一本医案。”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她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问:“谁让你来的?”
影七说:“孙长河孙大夫。他说,钱太医临终前留下了一本医案,记录了沈府大夫人陆氏的病情。那本医案,在您手里。”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着影七。她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鹰。
她看了一会儿,把针插在渔网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线头,转身进了屋。影七站在院子里等着。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灰蓝色的粗布,系得紧紧的。她走到影七面前,把包袱递给他,说:“这是老头子留下的。他临终前说,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但如果是沈家的人来要,就给。”
影七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册子,还有一封信。册子都是手抄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但保存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医案·卷七”。
影七翻开第一页,手顿住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府大夫人陆氏,年二十四,突然一日,身有微恙,初以为风寒,后日渐加重。患者面色苍白,食欲不振,夜不能寐,脉象沉涩,非寻常病症。经查,患者所服汤药中,多次被掺入慢性毒药。毒药成分不明,但症状与常见的慢性中毒一致。
影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沈夫人的病情变化——哪天开始咳嗽,哪天开始吐血,哪天昏迷,哪天去世,从得病到去世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结论:非病,乃中毒。
影七合上医案,看着老太太:“老人家,您丈夫有没有提过,是谁下的毒?”
老太太摇头:“老头子没说。他说,这种事,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他只想把病情记下来,万一哪天有人来查,有据可查。别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把医案收好,塞进包袱里,系紧。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没接,看着他说:“我不要银子。老头子留下这东西,不是为了卖钱。你拿去吧,该给谁就给谁。”
影七又把银票塞回去,对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老太太摆摆手,坐回小板凳上,拿起渔网,继续补。影七转身走了。
影七是十天后的傍晚回到京城的。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像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但他怀里那个布包袱,完好无损,连褶皱都没多一道。他站在八王府门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慕容战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影一进来通报:“王爷,影七回来了。”
慕容战放下笔,抬起头。影七走进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袱,双手递上去:“王爷,属下找到了。”
慕容战接过包袱,打开。那本医案。沈夫人的病情,从进府到去世,每一天都有记录。病因不是病,是毒。影七跪在地上,声音沙哑:“王爷,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钱太医的徒弟说,当年沈夫人病重的时候,陆芸每天都去伺候,亲自煎药,亲自喂药。府里的人都说她是个好妹妹,没人怀疑她。”
慕容战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份医案,沉默了很久。医案的最后一页,是钱太医的手迹——此案关系重大,不敢妄言。留此医案,以待后人。
慕容战合上医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他想起沈长宁的脸——她刚搬出后院那天,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看着他说:“慕容战,你不信我。你从来不信我。”他现在信了。但信了,又能怎样?证据有了,可他还缺一样——一个让证据能见光的时机。陆芸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皇后,有沈明远的偏信。动了陆芸,就是动了皇后;动了皇后。他得等。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
“影七,”他开口,声音很沉,“这些证据,你拿去誊抄一份。抄好了,原本送到望舒院,交给侧妃。亲手交。”
影七愣了一下:“王爷,您不亲自送去?”
慕容战没有回答。他不敢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他怕去了,看见她冷淡的眼神,听见她疏离的语气,他会忍不住把所有的证据都摊在她面前,求她看他一眼。但他不能。因为他还没有资格。他做错了事,她还没有原谅他。他不能拿着证据去邀功,好像在说“你看,我帮你查到了,你该原谅我了”。那不是弥补,是交换。他不配。
“送去吧。”他说。
影七应了一声,接过包袱,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