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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铮把那句"别让她再等下去了"揣进心里，推门出去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梧桐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卷着边。他往沪海帮总堂的方向走了半条街，临时改了主意，拐进了一家当铺。他把那枚"永昌"印章当了，换了两叠银票和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枪藏在腰后的牛皮枪套里，贴着脊背，凉而踏实。
路过长乐街口时，他远远看见沪海帮总堂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旗。他认得那旗——沪海市政厅的车。林兆丰的人在总堂里，和程四海面对面坐着，说的什么，隔着半条街听不清。
张云铮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巷子，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太阳从他头顶的屋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暖暖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最后摸了一遍那本账册、那封母亲的信、那只停了多年的怀表，然后吁出一口气。
今夜月升之时，他要乘一条灰色的小机船，沿内河南下，去宁南城西老槐巷七号，去敲两棵石榴树中间那扇门。母亲等了十年了。他加快了脚步，往闸北的方向走回去。
暮色从江面升起来的时候，闸北的小渡口已经隐在了一片灰濛濛的雾霭里。张云铮踩着湿滑的石阶下了堤岸，那条灰色的小机船正系在桩上，柴油机已经预热过了，突突突地轻声响着，船上备了一桶淡水、一包干粮和一条薄毯。陈大哥蹲在船尾，把缆绳解开递到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一句话没说。
张云铮跃上船，发动机一推，船头轻轻摆动着滑进了主航道。闸北码头两边的灯火渐次往后退去，梧桐树的暗影压在水面上，被船尾的浪纹揉碎了又聚拢。他回头看了一眼，沪海城的轮廓在薄暮中变成了灰黑的天际线，稀稀落落的灯火像一把撒在绒布上的碎金子。
江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他把船头对准南面的方向，柴油机均匀地轰鸣着，水面在船底裂成两道白色的浪花，沿着船舷往后淌。两岸越来越荒，偶尔有几间孤零零的屋子亮着一盏油灯，犬吠声从岸上远远传过来，又很快被机器的声音盖过去。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他才把船速降到最慢，靠在船舷上把那本账册重新拿出来。晚上的江面只有月光照着，银白色的水波一荡一荡地映在纸页上，他借着这光逐页翻看。父亲的字迹工整而密实，每一条账目都列得清清楚楚，船号、日期、货物数量、经手人、去向，后面往往附注着"实查与申报不符"之类的批语。
他一路翻到快末尾时，忽然看到了一页和前面不太一样的记录。那一页只列了三条目，每一条后面都没有"存疑"之类的批注，反而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妥"字——父亲的认可标记。三个条目后面的人名分别是："陈守正（港务局），白承业（南城医馆），沈怀安（宁南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