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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居的晨露还没干透时,李阳正蹲在兰草畦边敲碎的瓷片旁发呆。昨夜被踩烂的泥土里,几缕兰草的根须还在倔强地往上翘,沾着血丝般的红——那是安瑜手指划破时滴下的血。
“别瞅了,”安瑜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黄泥,“把根须埋回去,说不定还能活。”她的指尖缠着布条,渗着点浅红,却利落地将黄泥拍成小块,“当年你爹在河坝种的柳树,被洪水冲得只剩半截根,不照样发了新芽?”
李阳没说话,只是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根须周围的碎瓷片捡出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草。安瑜蹲下来帮他扶着根须,黄泥裹在根上,像给受伤的孩子裹上绷带。“得找个新盆,”她忽然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破了口的瓦缸上,“那缸虽然漏,养兰草正好,透气。”
李阳搬瓦缸时,后腰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龇牙咧嘴地把缸挪到畦边,安瑜赶紧往他腰上垫了块棉布:“说了让你慢点,偏不听。”棉布上还留着她绣的兰草纹,是去年给沈砚之做长衫时剩下的边角料。
两人合力把带土的根须放进瓦缸,安瑜往缸底铺了层碎瓦片:“漏水土才不烂。”她拍着缸沿的泥,忽然笑了,“这缸比沈小子那银簪还经造,当年装过你酿的梅子酒,后来盛过春桃的嫁妆布,现在又来养兰草。”
李阳往缸里填新土,是从后山背来的腐叶土,混着竹影居的老土:“老物件就是这点好,啥都能装。”他忽然想起沈砚之被带走时的模样,军装的领口还别着安瑜绣的兰草,“不知道沈小子现在……”
“别瞎想,”安瑜往他手里塞了块刚蒸的米糕,“他比这兰草根结实。”米糕的热气熏得李阳的眼镜片发潮,像蒙了层晨雾。
晌午时分,王木匠背着工具箱来了,手里拎着块新雕的兰草花板,是用老槐树的根雕的,虬曲的根须盘成兰草的模样,倒比之前的花架多了几分野趣。“给瓦缸做个套,”他往缸上比划,“这样就看不出漏了。”
花板往瓦缸上一扣,倒像给兰草根穿了件新衣裳。安瑜往花板缝隙里塞了把薄荷籽:“等薄荷长出来,能挡挡日头。”王木匠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前儿见着苏先生了,他说在府城托人打听沈小子的消息,估摸着这几日就有信。”
李阳往灶房走,要给王木匠烧壶茶,路过石桌时,看见苏明远留下的《兰草谱》被风吹开了页,夹着的干枯兰草花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用布仔细擦了擦——那是沈砚之外祖母留下的念想,比啥都金贵。
安瑜把干花夹回书里,忽然想起苏明远被撕破的长衫,连夜找出来缝补。她往破口处绣了朵小小的兰草,线色用的是沈砚之送的点翠线,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像瓦缸里兰草根的眼睛。
傍晚收衣服时,安瑜发现晾衣绳上多了件陌生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像是谁悄悄挂在这儿的。她正疑惑,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歪在一边:“安婶!李叔!小石头说……说看见沈先生了!”
“在哪?”李阳手里的瓦缸差点脱手。
“就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春桃往嘴里塞了颗梅子,“他穿着蓝布褂子,不像当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手里还拎着个瓦罐,说是给您二位送兰草酱的!”
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抓起石桌上的《兰草谱》就往镇口跑,李阳拎着刚修好的瓦缸紧随其后,后腰的疼早忘到九霄云外。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卖花人的担子还在,兰草的香气混着槐花香,漫了半条街。
“人呢?”安瑜抓住卖花人问,声音发颤。
卖花人往府城的方向指:“刚走没多久,说去码头接个人,还留了句话,让您二位别急,兰草酱得用新兰草的嫩芽才香。”他从担子里抽出株兰草,叶片上带着新鲜的掐痕,“这是他留下的,说是从瓦缸里掐的,能活。”
安瑜捏着那株兰草,指尖触到湿润的根须,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这根须的形状,和她今早埋进瓦缸的那缕,一模一样。
李阳往府城的路望了望,夕阳把路面染成金红色,像条铺着兰草花的路。他忽然把瓦缸往安瑜手里塞:“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码头看看。”
“一起去,”安瑜拽住他的手,兰草叶的清香混着他手心的汗味,让人踏实,“要走咱一起走。”
两人往码头走时,王木匠追了上来,手里举着那块兰草花板:“带上这个,沈小子见了准高兴!”花板的根须在风里晃,像在招手。
码头的汽笛声长鸣时,他们看见沈砚之站在跳板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别着朵新鲜的兰草——正是从瓦缸里掐的那株。他身边站着个穿旗袍的女子,手里捧着个瓦罐,旗袍的下摆绣着兰草,针脚和安瑜绣的如出一辙。
“沈先生!”安瑜喊了声,瓦缸在手里晃得厉害。
沈砚之回头,看见他们,忽然从跳板上跑下来,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水面,带起串水珠。“我回来……”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阳捶了一拳,“你这小子!”
女子跟着走过来,把瓦罐往安瑜手里送,声音像浸了蜜:“家父说,竹影居的兰草酱,得我亲手送来才像样。”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晃了晃,内侧刻着个小小的“兰”字。
安瑜摸着瓦罐的温度,忽然想起沈砚之外祖母的照片,那女子的眉眼,竟和照片上的人有七分像。瓦缸里的兰草根似乎动了动,像在欢迎久别的人。
夕阳落在码头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卖花人的小调顺着风飘过来,唱的还是那句:“兰草开在第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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