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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进院子时,李阳正蹲在井边洗刚摘的黄瓜。井水沁凉,激得黄瓜表皮凝着层细珠,他随手拿起一根,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送,脆生生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洗手了没就吃?”安瑜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嗔怪着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李阳嚼着黄瓜嘿嘿笑,伸手去接洗衣盆:“我来洗,你歇着。”安瑜却把盆往石台上放:“不用,你去把廊下的竹席铺开,等会儿凉快点好吃饭。”
竹席刚铺开,念禾就抱着布偶跑过来,小脚丫在席子上踩出串浅印。“娘,哥哥来信了!”她举着信纸往安瑜怀里钻,李阳赶紧凑过去,安瑜展开信纸,念安的字迹比以前更遒劲了,说府城的夏蝉叫得比家里欢,还说阿秀给寄了新制的薄荷糖。
“这小子,倒没忘了家里。”李阳摸着下巴笑,目光落在安瑜捏着信纸的手上。她的指腹沾着点洗衣的皂角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还有块浅褐色的茧——那是常年握针线磨出来的,在他眼里,却比任何玉饰都耐看。
日头偏西时,安瑜在竹席上摆了张小桌,端上拍黄瓜、凉拌豆角,还有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李阳搬了两个小马扎,挨着她坐下,刚要端碗,就被安瑜按住:“先喝口汤,解解暑。”她舀了勺绿豆汤递到他嘴边,冰糖的甜混着薄荷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浇熄了。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院角的槐树叶沙沙响。李阳躺在竹席上,看安瑜坐在旁边纳鞋底。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她穿件月白色的布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点细腻的脖颈。“别纳了,歇会儿。”他伸手去扯她的线团,被安瑜拍开:“这双鞋得赶在秋凉前给你做好,不然又该冻脚了。”
李阳索性坐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的腰比刚嫁过来时丰腴了些,隔着布衫能摸到温热的肌肤。“还记得刚认识那年不?”他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的皂角香,“你穿件蓝布裙,站在渡口边,风把你头发吹得乱飘。”
安瑜的针脚顿了顿,耳尖泛起红:“老提这个干啥。”手里的线却缠得慢了,“那时候你黑黢黢的,穿着件破棉袄,谁知道你是个木匠。”李阳低低地笑,手往她衣襟里探了探,摸到她腰侧的软肉,惹得她痒得直躲:“别闹,让孩子们听见。”
念禾早就抱着布偶睡熟了,小呼噜打得匀匀的。李阳看着她的睡颜,又看看怀里的安瑜,突然觉得这院子小得正好,刚好装下三个人的呼吸,装下满院的槐花香,装下这慢悠悠淌着的日子。
立秋那天,李阳去镇上赶集,回来时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安瑜正在翻晒秋收的玉米,金黄的玉米粒在竹匾里铺成片,被她用木耙扒得平平整整。“买啥了?”她抬头问,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眼角的细纹像被镀了层金。
李阳把油纸包往她手里塞:“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安瑜打开纸包,热气混着焦糖香扑出来,她捏起一颗,吹了吹递到李阳嘴边:“你先吃。”李阳咬了一半,把剩下的塞回她嘴里:“甜不甜?”安瑜含着栗子点头,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
夜里关了铺子,李阳总爱拉着安瑜去院里散步。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着落在青石板上,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等收完秋,咱去趟府城吧。”李阳突然说,“看看念念,也让你瞧瞧府城的西洋景。”安瑜脚步顿了顿:“铺子里走得开?”“让伙计盯着就行。”李阳握紧她的手,“咱也该歇歇了。”
去府城的前一晚,安瑜在灯下收拾行李。李阳坐在旁边,看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木箱子,又把念禾的小布鞋塞进角落。“把那件墨绿的褂子带上吧。”他说,“你穿那件好看。”安瑜从衣柜里翻出褂子,上面的桂花绣样还很鲜亮——那是他前年托人买的丝线,她绣了整整三个晚上。
到了府城,念安带着他们去逛集市。安瑜看着西洋镜里会动的小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好奇的孩子。李阳在旁边笑着给她买了串冰糖葫芦,跟她小时候吃的不一样,上面裹着层透明的糖衣,咬起来“咔嚓”响。“甜不?”他问,安瑜点头,糖汁沾在嘴角,他伸手就用拇指擦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念安在旁边看得直笑:“爹,你跟娘还跟年轻时一样。”安瑜的脸腾地红了,在念安胳膊上拧了下,李阳却笑得更欢:“那是,你娘永远是我媳妇。”
从府城回来,李阳把铺子交给伙计打理,自己倒清闲下来。每天早上陪安瑜去菜畦摘菜,上午在院里做些小木工,下午就搬把躺椅,看安瑜绣花。念禾去女学住读,院里少了些吵闹,却多了份自在的清静。
霜降那天,下了场小雨。安瑜在厨房烙饼,李阳蹲在灶前烧火。饼的麦香混着葱花的香漫出来,安瑜拿起一张,用筷子夹了点咸菜卷起来,递到灶膛边:“尝尝熟了没。”李阳张嘴就咬,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香!比念安媳妇烙的还香。”
“没正经的。”安瑜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下,手腕却被他抓住。他的掌心粗糙,带着木屑和烟火气,攥着她的手往灶膛前凑,火光在两人脸上跳,映得彼此的眼睛都亮闪闪的。“等雪下大了,咱就在屋里烧盆炭火,我给你烤红薯吃。”李阳说,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安瑜点头,睫毛上沾了点面粉,被他用指腹轻轻拭去。饼在锅里滋滋响,像在给这悄悄话说着伴奏,雨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又像把这暖烘烘的瞬间,轻轻捂进了时光里。
大雪封门那天,李阳在屋里支了个小桌,安瑜坐在旁边绣帕子。他在刻个木盒,打算给念禾当嫁妆。“你说咱闺女将来会嫁个啥样的人?”安瑜突然问,银针在帕子上绣出朵梅花。李阳手里的刻刀顿了顿:“得像我一样,疼她,敬她,把她当宝贝。”
安瑜笑了:“就你脸皮厚。”却把帕子往他跟前凑了凑,“你看这梅花绣得咋样?给阿秀当见面礼成不?”李阳眯眼瞅了瞅:“好,比画里的还好看。”他放下刻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支银发簪,簪头雕着朵桂花,“给你的,赶在年前做好了。”
安瑜接过来,指尖抚过冰凉的簪子,眼眶有点热。“又乱花钱。”她嗔怪道,却把簪子往头上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李阳凑过去,从镜子里看着她:“好看,比当年在贝加尔湖看见的冰花还好看。”
安瑜的脸在镜里红了,转身在他胳膊上拧了下,却被他顺势拉进怀里。炭火在盆里噼啪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院子盖得白茫茫的,屋里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年后开春,李阳带着安瑜去后山踏青。山路上的积雪刚化,露出点新绿的草芽。安瑜穿着那件墨绿的褂子,走在前面,李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布鞋——她总说山路硌脚,他就背着她走一段,再让她自己走一段。
“你看那冰棱草!”安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崖壁上的藤蔓。银蓝色的叶片在风里晃,还顶着点未化的雪,像缀了串星星。“跟咱家院墙上的一样。”李阳走过去,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那年你说喜欢,我就从后山挖了棵幼苗,没想到长这么旺了。”
安瑜仰头看他,阳光穿过树枝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年轻时深了些,却像盛满了光。“李阳,”她轻声说,“跟你在一块儿,真好。”李阳的心猛地跳了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把这句话轻轻送进了云里,送进了漫山遍野的春色里。
回家的路上,李阳牵着安瑜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纠缠的藤蔓,分不清哪段是他,哪段是她。安瑜突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块糖,剥开纸递到他嘴边:“念安寄来的,说是阿秀做的。”
李阳含住糖,薄荷的凉混着焦糖的甜在舌尖散开。他看着身边的安瑜,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银丝,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这日子啊,就像这颗糖,慢慢含着,才有滋味,慢慢走着,才知道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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