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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界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星星眨眼睛的声音——当然那是糖宝说的，星星不会眨眼睛，是糖宝在眨。但白子画觉得，糖宝说得对，星星就是在眨眼睛。因为它们看到了地上的事，觉得好看，就眨了。
白子画坐在缘树下，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日记本。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页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写了很多年日记了，从花千骨第一次叫他“师父”的那一世就开始写。那时候写的是——“今天，收了一个徒弟。她叫花千骨。眼睛很亮。”后来写的是——“今天，她受伤了。我救不了她。恨自己。”再后来写的是——“今天，她死了。我杀了她。”
那些日记，他烧了。不是想忘，是不敢看。每一页都像刀，割他的心。现在他写的日记，不一样了。写的是——“今天，菜地被虫咬了。她让我给虫子留几棵。我留了。她笑了。”写的是——“今天，粥没糊。她喝了两碗。说好吃。”写的是——“今天，她穿了绿色的裙子。好看。”
白子画提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如果还有来世，我还要遇到她。”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看着那团墨，没有涂改，继续写。“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再爱她一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赎罪，他赎了一辈子。前世欠的，这一世还了。还不够？够了。她说不欠了，那就不欠了。但他还想遇到她。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再爱她一次。爱她的笑，爱她的泪，爱她赤着脚在草地上走，爱她端着茶杯看夕阳，爱她叫他的名字——“白子画。”这三个字，前世她叫了几千遍，他每一遍都记得。以后，还想听。
风吹过，缘树的树叶沙沙作响。白子画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是花千骨的木屋，灯还亮着。她在批文书。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灭了。她睡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世，我不知道会在哪里。也许在长留，也许在缘界，也许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找到她？怎么找？前世他找了她几百年，找到了，她不认识他。她不记得前世，不记得他，不记得那些爱和恨。她只是看着他，笑了。“上仙说笑了，我第一次来长留。”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
但疼也要找。找得到，就有机会。找不到，就永远错过了。他不想再错过了。
“找到她，然后告诉她——我叫白子画，我喜欢你。不是师父对徒弟的喜欢，不是赎罪者对恩人的喜欢，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他写到这里，眼眶红了。这句话，他前世想说，不敢说。这一世说了，但说晚了。下一世，他要早一点说。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就说。在她还没受伤的时候就说。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就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一世，我不当长留上仙了。不当了。当够了。上仙不能有私情，不能有喜好，不能有‘想要’。下一世，我想当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爱会恨的人。一个可以牵着她的手在街上走的人。一个可以陪她看日出日落的人。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变老的人。”
变老。这个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仙人是不会老的。他活了几千年，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样子。但下一世，他不想当仙人了。他想当凡人。会老，会病，会死。但会和她一起。她老，他也老。她病，他照顾。她死，他陪着。够了。
“下一世，我想和她一起种菜。不是她看，我种。是一起种。她浇水，我拔草。她摘菜，我做饭。她吃，我看。”他写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很清晰。花千骨穿着粗布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棵青菜，对他笑。“白子画，你看，这棵长得好好。”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嗯。长得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一世，我想和她一起喝茶。不是她喝，我看。是一起喝。她泡茶，我煮水。她倒茶，我端杯。她喝一口，我喝一口。”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凉了，但他喝了一口。凉的，但甜的。下一世，茶会是热的。因为她泡的，她会让茶一直热着。
“下一世，我想和她一起看星星。不是她看，我陪。是一起看。她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她指着一颗星星说‘那颗好亮’。我说‘嗯’。她问我‘星星上面有什么’。我说‘有另一个世界’。她说‘另一个世界也有我们吗’。我说‘有’。她笑了。我也笑了。”
白子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他想，也许星星上面，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里，有另一个他，有另一个她。他们在一起，没有错过，没有伤害，没有遗憾。他们在那里种菜、喝茶、看星星。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下一世，我不会再让她哭了。前世她哭了太多。这一世她也哭了，但大多是高兴的泪。下一世，我要让她只笑不哭。不是不可能，是我想做到。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封面上，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但里面有他的来世——他的愿望，他的期待，他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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