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建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倩玉小说网https://www.qianyuwj.com),接着再看更方便。
“那真是活菩萨。早些年日本人进了村,他家有条暗道藏了不少八路。有一回八路跑了,散下一堆手榴弹,就在这,就在这。”老人拍打着屁股下的石板,“跟着日本人就要进村了,谁也不敢去收那些手榴弹,如果叫日本人看到了,全村人都要遭殃,是人家老二拿着筐子捡了整整一筐拿回家去埋了。”
老人的话使父亲产生了对姥爷的敬佩,怪不得他能和爷爷齐名,并列全县抗日英雄呢!原来竟是这般英雄世家。
父亲告别老人,按照老人指点的方向,去敲响了一座宽阔但却不豪华的深宅大院。
开门的是姥爷,手拿着一把竹耙子正在收拾院子里的麦秸草垛。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军装的青年,先是一惊,然后问:“你找谁?”
父亲说明了身份,姥爷扔掉手里的竹耙子,对着堂屋就喊:“凤她娘,来贵客了!”
姥姥从堂屋走出来,踮着一双小脚,满眼含笑:“哪来的贵客?”
“是汪家村的!”
“哎呀,我的妈呀!”这确实是一条爆炸性新闻,姥姥闻听便知道是谁来了,“这怎么,这怎么一点信也没有?”姥姥一脸的笑僵在那里。
“快,快进屋!”还是姥爷反应快,拉着父亲的手,就像亲生父亲对待久别家门的儿子一样。
父亲随着姥爷走着,用眼睛扫视整个院子。这座院子足有三亩地,房屋高檐深进,雕梁画栋,显出世家气派,只是现在没有了昔日的繁华和富丽,四处都堆着农具和柴草,有一群鸡在院子的一角蹦跳。
父亲被姥爷安顿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下,一口金黄色的大钟在这个宽大的客厅一角,发出“当当”的十下响声。
姥姥早已跑到母亲的房间去通报这惊人的消息。母亲那年十九岁,正在她的闺房里做针线活儿。姥姥一头扎进去说:“闺女,他,他来了!”
我母亲抬起头来,轻声地问:“谁?”
姥姥说:“是汪家村的民!”
“啊!”母亲听姥姥这么说,平静的心里陡然荡起惊喜的波澜,“怎么,怎么会?”母亲放下手里的活儿,脸上升起一片红晕。
“等会儿出来见见吧。”姥姥一脸喜悦。
“不,不……”母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突然从天降下这么一个大男人来,令她一时不知所措。
“挺好,挺好,周周正正的汉子。”姥姥对父亲的评价就用“周周正正”四个字概括了。说完她就扭头出了屋,她要忙着烧火,给父亲煮鸡蛋水去。
母亲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母亲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忐忑地走着,她的心里没了头绪,她曾在心里无数次地描绘过父亲的模样,但一旦到了眼前她却不敢去看一眼,哪怕隔着门缝看一眼都不敢去。她几步走到门前又退回来,心就被客厅里那个大钟一下一下敲得慌慌的,乱乱的。
父亲和姥爷坐在客厅里喝水说话,就听得大门又被敲得“哐当”作响。姥姥走进来对姥爷说:“你去开门吧,我说今天喜鹊在屋顶上叫个不停,看来又有贵人登门。”
父亲站起来走到姥爷的面前说:“大叔您歇着,我去开门。”
父亲打开姥爷家的大门,正和老爷爷撞了个满怀,老爷爷见到我父亲“哈哈”笑起来,对后面赶过来的奶奶说:“你猜得真准,这小兔崽子自己来相亲了。”
奶奶眼里闪着泪花,朝着父亲的脑门点了两指头:“你可把我给急死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父亲看到奶奶累得喘着粗气,有些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先来打听……打听。”
奶奶看到父亲的窘态,心里的一股怒气就散了,奶奶笑着说:“亏你想得出来,看到人家闺女了?”
“还没呢。”
“要是个丑媳妇,你是不是就跑了,再不回来了?”
“这怎么会呢,就是不同意也会给你和爷爷一个答复,我怎么会跑呢?”
“你就等着瞧吧,怕时间长了人用棒子打你也打不走呢!”
正说着,姥姥迎了出来,两个做母亲的手拉着手,笑声就像银铃一般撒满了这座空寂宽阔的大院子。
母亲就在这时候鼓起了全身的勇气,隔着窗户,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就一眼她就埋下头去,脸上透出甜甜的笑,心里像张开了的琴弦,全身颤巍巍地流淌出美妙动听的乐章。
母亲初次见父亲就看了一眼,这一眼她把终身都托付给了父亲,就这一眼,使她无怨无悔地和父亲度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
在老爷爷和姥爷喝着茶水抽着烟袋,谈论着婚嫁的时候,父亲借口去帮姥姥和奶奶做饭,他路过母亲的闺房,隔着门缝看过去。只见母亲在绣着一件东西,针线举到半空,头抬起来的时候,父亲的心被揪紧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尊精致的画像,轮廓分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弯弯的眉毛,明亮的眼睛,红艳的嘴唇,圆润的下巴,似曾相识,仿佛从画中走下的女子……父亲只是在门缝看过一眼,便匆匆走过,这也就足够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贤淑的女子,他心里突然被揪起,又像被一把重锤猛烈碰撞,脸上也起了麻麻的感觉。
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这就是我父亲母亲当年全部的恋爱史。
那天姥姥张罗了一桌子的饭菜,姥爷烫了一壶好酒,这是舅舅他们从外地捎回来的。到了晚饭的时候,叫我母亲出来,母亲就是不愿出来。姥爷说:“这孩子从小没见过生人,就不要叫她了。”端了一些饭菜进到屋去,奶奶也跟了进去,三个男人在外面客厅里喝酒,三个女人在里屋说些悄悄话。奶奶小心谨慎地问:“闺女,你要愿意就点点头。”
我母亲抬起头来看着我奶奶,半天不吱声,我奶奶那颗悬着的心跳得快要蹦出了胸口。
母亲抿着嘴,脸上又红了一片,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可把奶奶乐坏了。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兴奋地对老爷爷说:“成,成了,我这就回县医院去,告诉他爹!”然后就要往外走,姥姥赶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叫道:“亲家,这不行,你得吃了晚饭再走。”
奶奶说:“你们商量吧,怎么办我都没意见,我得赶紧走。”奶奶紧踱着小碎步子就出了村子。走到村口,奶奶又不知该怎么走了,她心里想是先去县医院呢,还是先回家去看看老奶奶?奶奶是个操心的人,她心里记挂的东西太多。
三天后,我父亲穿上长袍新鞋,披上大红花,骑上我家那匹暗红色的——就是把我爷爷摔下山沟去的大骡子,引着一顶花轿,和由家族成员三十多个人和十几个吹鼓手组成的迎亲队伍,朝着杨家集吹吹打打地进发。
我十分佩服奶奶的组织协调能力,仅三天时间她就把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准备得充足有余。从我家的院子里一直到院子大门口的空地上,一次就摆了五十多桌喜宴。一应家什俱全,二十多个厨子,十几个服务的小伙子大姑娘,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作响,俨然合奏着一首欢快的歌曲。
奶奶在迎亲队伍出发的时候,还特意安排了两个本家族精壮的小伙子,一边一个牵着父亲的大骡子,还一再地叮嘱:“这牲口邪性,你们要当心。”
父亲觉得很好,这骡子高大威武,浑身的皮毛油亮,比他在部队上骑的马还要高出一头,只可惜这骡子前些时候把我爷爷摔下山去,父亲早就想找个机会好好调教它。
花轿接上母亲后,一路都很平稳。只是到了村北头那个高坡上,村口迎亲和看热闹的人都在一起擂鼓敲锣,两只开山炮“嗵嗵”地冲天而起,惊吓了父亲胯下的大骡子。只见那骡子腾空而起,扬起前蹄仰天长嘶,踢翻了两个牵它的人,载着父亲朝山梁上狂奔而去。迎亲的队伍一下子炸了阵,众人吼着叫着,那匹骡子变得更加疯了一般朝山顶冲去。
母亲在轿子里听到呼喊,知道是父亲骑的骡子惊了。她掀开红盖头,从轿子里往外张望,一颗心随着父亲在山坡上的那条小路上颠簸。她看到父亲戴的礼帽掉了,胸前的红花也在空中飘荡,她惊吓地捂着脸,透过指缝眼睛不眨地望着那烟尘飞起的地方。
奶奶在灶台边正给厨师们嘱咐着什么,一阵风吹过,迷住了奶奶的眼睛。这时候她听到有人闯了进来,报告说父亲骑的骡子惊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几个人把她扶起来,她便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这时候老爷爷已经上到东厢屋的平台,奶奶喊着:“爹,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老爷爷手搭凉棚,看到父亲骑在那匹骡子上在山梁上狂奔。只见那骡子鬃毛飘扬,脖子拉直,尾巴翘起,像一条火龙,使尽了全身的蛮劲,驮着父亲一高一低地奔跑,看那阵势,它非要把骑在它身上的人摔下去不可。
“人怎么样啊,不会有事吧?”奶奶在院子里着急地问着老爷爷,她的心在剧烈地颤抖。老爷爷一脸肃穆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盯着父亲,他也为父亲揪着心。前不久爷爷就被摔倒在这山梁下面,那山下面是陡峭的山崖,越往上山崖就越深越陡,不要说把人摔下来,就是骡子失蹄,也能造成人畜两伤。
老爷爷看了许久不说话,急得奶奶搬来一把梯子就要上房顶。这时候老爷爷面露喜色对奶奶连连摆手,那意思是不让奶奶上来了,他说:“没有白当几年兵,没事没事。”奶奶听后手一松,顺着梯子就滑下来了。奶奶从地上站起来,推开了前来扶她的人忙说:“该忙什么就忙什么,新媳妇快进门了。”
老爷爷也从房顶上下来了,他对老奶奶和一圈人说:“我的孙子不是孬种,打起仗来肯定是一把好手。我眼睁睁地看到那骡子就要上到山顶,可是民一勒缰绳,骡子就服服帖帖地拐回了头。”
老爷爷的眼力真好,父亲骑在那疯了一般的骡子上,有意放纵骡子,让它疯跑。那骡子跑到半山腰就通身湿透,父亲紧抓鬃毛就是不勒缰绳,他把练就的骑术全用上了,这也好在乡亲们眼前显示一下他的本领,也在我的母亲——他的新娘面前展示一下他的飒爽英姿,他也更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匹把爷爷摔下山去的畜生。
骡子在上山的路上奔跑,越跑体力越不支,直跑到山顶的时候,父亲才勒了一下缰绳。那骡子四肢发热,粗大的气流从嘴、鼻中喷出,低下头左右摇晃着,老老实实地顺从父亲的指挥,拐回头去,一步一颤地往山下走去。
母亲从轿子里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地一步一步走过来,悬起的心慢慢放下,对父亲的英豪之气赞佩不已,心里像喝了甘露一样甜蜜,那欣喜陶醉的目光,久久没从父亲的身上移开。
父亲气喘吁吁地从骡子背上跳下来,径直朝花轿走去,众人又开始吹起喇叭打起锣鼓。我们村子北头高高的坡崖上面,全村老少全聚集在那里,多少年也没有这么热闹过。
母亲在轿中看到父亲径直朝她走来,一阵慌乱,全身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流窜于体内的渴望饱满得似阳光下绽放的花蕾,期盼着一场绵密甘霖。
父亲脚步沉稳,他在母亲眼前展示自己的英武后,四肢就像充满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忘乎所以地朝他的新娘冲去,他俊朗的面容变得棱角分明。那天在姥姥家只是惊鸿一瞥,便被母亲俊秀的面容所折服,几天来昼思夜想,至今也没见到母亲的全貌。他有些着急,有些急不可耐,就在他掀开轿帘的一刹那,母亲的手同时落下了红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