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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夜疾行,众人早已力竭。
双腿灌铅般沉重,衣衫被荆条扯得破烂,血污混着尘土,一张张脸上只剩强撑的麻木。
但无人掉队。
陈越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林木蔽天,藤蔓如网,从外几乎无从窥探。
他所在之地,已过函谷,北入河东界内,属陕州与蒲州交界之处。
河东道,西接关中,东连上党,北控代北朔方,南邻河洛河内,汾水横贯其间,土厚水深,田畴富庶,秦汉称河东郡,隋唐置河东道,自古便有“表里山河”之谓。
李渊太原起兵,先定河东,方得入关定鼎长安。如今此地,更是叛军连接河北与关中的腰脊之地,亦是朝廷朔方军南下勤王、回援关中的必经之路。
潼关一破,叛军必分兵掠取河东诸州,控扼津渡,以断朝廷东西呼应之路。
他抬手示意。
“休整。喝水进食,不许远离,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令出即行。
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队列。
没有争抢,没有骚动。
阿墩从潼关带出的那点粗饼,经过一夜消耗,已快见底。
每人分到掌心大一块,就着皮囊里浑浊的冷水,一点点强咽下去,勉强压住腹中火烧般的饥饿。
无人抱怨。
能从尸山血海的潼关活着爬出来,已是侥幸。
休息间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陈越。
他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庭院闲坐。
一夜奔袭,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狼狈。
野外急行、观星辨位、辨识风水……上一世在特殊事务局所经受的严苛训练,这些跨越千年的技艺,在这个时空下以其无可辩驳的精确,成为黑暗中引领方向的唯一明灯。
在这支队伍里,他早已不是那个谁都能使唤的小卒。
他是脊梁。是胆魄。
是这漆黑乱世里,唯一能指明活路的光。
“陈兄弟……”
先前发问的年轻士卒终究没忍住,嗓音沙哑地开口:“您昨日说,长安去不得……这究竟是何道理?长安是国都,天子所在,禁军拱卫,我们去投朝廷,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惶惑。
一双双眼睛抬起,望向陈越,期待中压着深深的不安。
不去长安,还能去哪?
这天下,难道真要落草为寇?
陈越缓缓睁眼,目光平静。
是时候了。
有些话,必须说透。人心才能真正聚拢,而不是一盘随时会散的沙。
“你们觉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长安能安坐关中百年,靠的是城墙高厚,还是禁军骁勇?”
众人一怔。
有人迟疑道:“自、自然是禁军能战,朝廷坐镇……”
“错了。”陈越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长安之安,从来不在禁军,而在潼关。潼关在手,关中便是铁桶;潼关一破,长安以东,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
他略顿,声调沉下:
“叛军铁骑精锐,携大胜之势长驱直入,旬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以如今长安军心溃散、民心惶惶,以杨国忠乱政、朝堂腐朽之状。你们觉得,守得住么?”
林间一片死寂。
他们虽只是底层士卒,却不是聋子瞎子。
杨国忠专权,哥舒翰被逼出战,二十万大军一朝覆没……这些事,他们多少听过,只是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天子脚下,煌煌京城,怎会守不住?
“守不住。”陈越直接捅破了最后那层纸,“潼关一破,长安必乱。届时官员逃命,世家南迁,富商卷财,禁军无战心,甚至溃散为匪。你们若涌入长安,非但找不到倚仗,只会陷进更大的乱局。饿死、踩死、或被乱兵所杀,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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