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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这个。”
修造记法里多了一行更不起眼的字。
“清殿静灯旧样整配。”
数目刚好咬住前头那笔缺掉的芯料。
常宝成眼皮一跳。
陆长安又翻灯油领料簿,往后两页,一笔薄蜡灰,一笔细末料,都不大,却全卡在同一段时日里,像是专门拿来补这点被人挪走的芯料口子。
再往后,陈福被点上前,从奉天别库带来的旧底档里抽出一页回记。
那页回记更轻,轻得几乎要被油迹吃掉,只在页角斜斜落着几个字。
“别库回领,照旧样。”
屋里一下安静了。
物,账,手法,去向。
原本散着的四样东西,到这一刻终于咬到了一处。
东宫旧灯里拆出来的冷香压芯,是物。
老匠一口认出的压芯旧手,是手法。
领料簿里缺掉的芯料和薄蜡灰,是账。
奉天别库那行“回领,照旧样”,是去向。
几样东西在这一刻咬死了,谁也松不开谁。
朱标一直站在御案侧后,至此才向前半步,低头把三本簿册和那页别库回记并在一起。
灯下,他的侧脸极静,眼神却冷得比昨夜更深。
“芯料缺口在东宫,修造补记在旧作,去向回领咬到别库。”他指尖在那几行字之间轻轻一点,“账和物,已经把路数并出来了。”
他说得很轻,不带半点火气。
他不是在抢话,也不是要把这章的刀从陆长安手里夺过去。他只是把陆长安带出来的线,用东宫主人的眼睛往前收了一寸。那一寸不多,却让人清清楚楚看见,这已经不是东宫关门洗骨就能洗掉的脏了。
朱元璋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火色更沉。
“陈福。”
“奴婢在。”
“奉天别库、掌灯旧档、修造底记,今夜并案。”
陈福躬身:“是。”
“哪一处能碰,哪一处该封,天亮前给朕分清。”
“是。”
朱元璋声音仍旧不高,落下去却像一把铁锤重重钉在御案上。
陆长安听得牙都痒了,别人认义父是多条靠山,他这位义父是专挑他最想躺的时候派活。
这不是在问,是皇帝亲自压物、压味、压做法、压去向,把线径直往更高处按。
线既然已经烧到奉天那头,他就盯着奉天那头看。盯的还不是某一个倒霉名字,而是这只手这些年怎么借着老法活,怎么借着领料和修造一路往上混,最后混到谁都不觉得它不该在这儿。
陆长安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困得只想把自己往地上一摊。
“我就想把那几笔鬼工尾巴收一收。”他看着案上那几本脏簿脏灯,语气里全是社畜被逼到极限的烦躁,“结果你们这帮旧规矩是真会省事。先是门,后是人,再是账,现在连灯怎么烧都得扒。夜差里养鬼,鬼工里养口子,口子底下还养着这么只手。我陪着你们闻一夜老灯老油老香,到头来还闻出奉天去了。”
常宝成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这会儿看得最明白。陛下这口火,前一半让案子拱着,后一半全让陆长安这副嫌活嫌命苦、偏还越翻越准的混账样给顶了起来。
常宝成听得眼角一抽。
蒋瓛眼皮都没动一下。
朱元璋瞥他:“你还嫌脏?”
“我嫌脏都算客气。”陆长安低头把那几页账翻回去,“换成我以前上工那会儿,谁把流程做成这样,我早把他连人带表扔回去重填八遍了。”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终于顶了一句:“满宫里也就你这混账东西,替朕剥骨查脏,还敢当着朕的面喊累喊脏。”
“少废话,继续找。”
陆长安“啧”了一声,还是低头继续翻。
翻到两年前冬月时,他又停住了。
这一回,不是大数目。
还是小口子。
东宫旧灯换芯,照旧。
别库回领,照旧。
修造簿边角另有一笔极淡的补记。
“静灯,照旧。”
三处“照旧”,分在三本不同的账上,单拎出来谁都不扎眼,一合到一处,却像一只常年藏在水底的手,把整条路压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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