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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书房一夜没撤灯。
新灯立着,光色硬冷,照得御案上的簿册、残芯、封匣、铜钩、木牌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旧灯仍封着,封条上压着奉天值房的印。昨夜才从几本烂账里掀出来的“三年鬼工与空差”还摊在案上,墨色乌沉,像一层没擦净的旧血。
门痕钉着,簿册摊着,活口压着。
常宝成站在案边,脸色比灯光还白,袖口湿了一层汗也不敢动。蒋瓛守在门侧,手按刀柄,像一块立在阴影里的铁。陈福垂手而立,神情平平,仿佛满屋冷气都与他无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眼前是账,是灯,是封存旧物,是昨夜才翻出来的多年脏线。他没发火,火沉在底下,沉得更狠。
“接着翻。”
声音不高,屋里人却都跟着绷了一下。
陆长安眼皮都快粘上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查案,分明是洪武朝拿他当夜里不歇火的驴使。
朱元璋抬眼扫了他一下,额角都跟着跳了跳。满屋子人里,也就这混账东西,总能把替东宫剥骨这等事,活生生摆出一副被抓来熬夜服苦役的德性。
陆长安困得眼眶发涩,鼻子里却全是旧油、焦灰、木腥、潮布和灯烟混在一起的陈年味,熏得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他本来只想把鬼工和空差的尾巴收掉,连今晚怎么往床上一倒都想好了,可朱元璋这位义父摆明了见不得他安生一会儿。
昨夜那几本旧账一掀开,已经够脏了。照他的意思,顺着缺口把后头那点烂领料和烂交接抹平,找个最省事的线头收掉,他好回去睡个安稳觉。谁知东宫这些旧灯旧芯旧料越翻越恶心,翻到最后,连味都开始跟人作对。
他伸手,把案上一截拆下来的旧灯芯拨到指尖。
芯头焦黑,芯腹却发紧,捏上去不像寻常旧芯那样松散塌软,倒像有人生前反复揉压过,把什么东西硬压进了里头。
陆长安皱了皱眉,把那截旧灯芯凑到鼻下闻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色更难看了。
闻到的并非灯油味,也非东宫夜里常用的暖香。
是一股极淡的冷味,细得像从旧灰里抽出来的一丝气,压在焦油底下,不冲,不甜,不腻,贴近了才闻得出。它不往外炸,也不往鼻子里蹿,只阴阴地沾着,像有人把它藏进芯里,藏进火里,藏到所有人都习惯它的地步。
昨夜他闻到过,只是那时忙着盯门内侧低位亮斑、灯位、废交接台和一人两差,没工夫搭理这一点细味。如今鬼工和空差这条多年烂账扯出一截骨头,反倒把这股冷味从底下顶了上来。
常宝成见他半天不说话,喉头发紧:“陆公子……”
陆长安没抬头,又换了一截旧芯闻。
还是那股味。
再换一截。
还在。
这味留得太久,绝不可能是谁临时抹上去的一点香末。
久到东宫的人都快把它当成灯本来的味道了。
陆长安把三截旧芯并排扔到案上,指尖点了点。
东宫这摊烂活又牵出一根更长的线头,活像专门等着咬他。
“有人给灯芯拌过东西。”
屋里一下安静了。
朱元璋抬眼:“拌什么?”
“外头撒上去的香留不住,烧一阵就散,顶多沾个头。”陆长安一边说,一边把其中一根掐断。焦黑的外层断开,里头露出一线发白的细灰,均匀地压在芯腹里,“这根不一样。外头焦了,里头还有。味不浮,灰不炸,说明它在做芯的时候就压进去了。”
常宝成心里一沉。他守东宫夜岗多年,哪一盏灯火稳,哪一处灯影沉,哪条回廊夜里总带旧气,他都再清楚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会儿心口才像挨了一锤。若这味不属于东宫自己的旧味,那这些年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朱元璋没看常宝成,只盯着那几截旧芯。
陆长安一看老朱这眼神就知道,今晚想回去睡整觉,八成又是做梦。
“拆。”
蒋瓛当即上前,把封存旧灯的木匣挪上御案。
封条被挑开。
匣盖一掀,那股积了多年的陈油旧灰味便扑出来。旧灯身上有细小磨痕,铜口边缘暗暗发黑,灯座内侧积着一层极薄的灰渣。昨夜只顾着从灯位和账里往下抠路数,如今再看,东西本身已经开始说话了。
陆长安拿过细刀,沿着灯腹慢慢挑开,把旧芯一截一截剔出来。
有烧残的,有换过半头的,有压在暗槽里的备用芯,有浸在旧油里发硬的尾芯。
他一根一根闻,一根一根捻。
闻到第四根时,他低头把那根芯拿到灯下,对着火光一转。
芯腹里那点发白的细灰,薄而匀,像被人细细碾开,再层层压进棉麻里。
陆长安“啧”了一声,声音更烦。
“这帮人真会省事。”
朱元璋听见他这口气,眼底那点火都往上窜了一截。别人查到这里,腿都该软了,偏这混账义子还摆着一张嫌活脏嫌活累的脸,倒像真耽误了他回去睡觉。
“说人话。”朱元璋淡淡道。
“人话就是,这叫压芯。”陆长安把那几根芯排开,脸上的困意没散,烦意倒全顶了上来,“东西压进芯里,灯挂到哪儿,这味就带到哪儿。灯能换,油能换,味却跟着走。时间一长,守灯的人习惯了,领料的人习惯了,修造的人也习惯了,谁都觉得它本来就该这么烧。”
说完,他抬手刮了刮灯座底灰。
细灰里掺着几乎看不见的白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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