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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穗抱着豆豆跟在后头,趟过了河,到了大队的院子里,江勤海已经出来了。
头发长长短短的跟狗啃了似的像个疯子,白的七七八八了,人瘦的两个眼窝子大的有点吓人,额颧骨冒起来老高,嘴唇上还有脸上全都是一层一层的皮和污垢。
哪怕给拿了换洗的衣裳,关了三个月,三个月没洗澡,身上还残留着当初被批斗的时候泼上去的粪水的味道,像是嵌进了他的皮肉里,渗进了他的骨血里,去不掉了。
“爹!”
江永兴喊了一声。
他好歹之前来送东西的时候还见过,但是在暗沉沉的屋里和在太阳底下见,那种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王淑华从儿子的背上滑了下来,江永亮机灵的递了个棍子过去她拄着,拄着棍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个棍子上。
佝偻着背看着比她的身子佝偻的还厉害的老汉,王淑华张了张嘴,啊啊的好几声,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来,眼泪翻滚着往下涌。
叶穗抱着豆豆站在后头也是止不住的心酸流泪,江勤发他们兄弟俩到跟前喊了一声二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有啥话咱们回去说,回家就好了,啊!”
江勤海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娃儿女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媳妇,什么也没说,脑袋又缓缓的低了下去,仿佛长在脖子上面的那玩意儿天生都不敢抬起来,天生就应该耷拉着。
叶穗和江枝站在最后头问了在边上抱着膀子在那里围观的刘正全:“姑父,李振正有表叔回去了吗?”
“回去了,比二哥早回去一些,刚走没多大一阵。”
那一阵他们应该都在屋里煮饭,竟然没听到一点动静。
但是不管咋说回去了就好。
叶穗招呼了一声:“要是不忙的话,你跟姑姑回来坐坐。”
“要得要得,也不早了,赶紧把人接回去,你们也回去,该忙啥忙啥。”
叶穗拿着信才刚刚回到屋里,天色已经不早了,暮色已经下来了,但是今天的这个事情就像电影一样,开始了,迟迟不能落幕。
锅里的饭才刚刚舀到碗里,碗才端到手里,外面就来了人。
天才刚刚黑,对方就打了火把。
叶穗他们心里咯噔一声,实在是怕了这个阵仗,不晓得才刚刚把人接回来,这又是咋了?
这都拖了这么长时间,该调查的也调查清楚了,总不至于人前脚回来,后脚又被抓过去吧?
还没到外头,听着来人的声音,那颗悬着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是李正有的声音:“江勤德你个狗日的,死了没有?没死你就给老子出来!”
没错,就是李正有,他跟江勤海被前后脚放回去,他也就早那么一点点。
回去之后让媳妇给烧了一锅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理了个头发,狠狠的吃了两大碗饭。
身上有劲了,一刻也没停,把李家精壮壮的小伙子都叫上,能出得了场子的妇女也都喊上,打着火把就来了江家院子。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出那口气。
他要是红旗大队的大队书记,他不干这个事,可他现在不是了,他以后也不是了。
一个被扣上了帽子的人,就算是被还了清白,被放出来,也不可能再去干那个大队书记。
所以,那还有啥怕的呢?
冤有头债有主,他既有冤又有债,那自然得讨回去。
江勤德在知道江勤海要被放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正儿八经倒霉的时候要来了。
但是这个事情他既然干了,那他就得担着,因为他没法逃,逃不了,没地方逃。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从城里来的那些怂娃胆子咋那么大的?扯虎皮拉大旗说的有模有样的,信誓旦旦,牛皮哄哄的,连大队的和公社的人都能吓住,咋说走就夹着尾巴又走了呢?
他现在这样子,感觉对方吹口大气他就能倒过去咽了气,他就不相信李正有被关了这么长时间还能狗胆包天的要了他的命!
他这种烂命谁想要啊?
李正有可不会要,不要他的命但是得让他疼,得让他日子不好过,得让他知道人长着嘴说话到时候也得先过过脑子,也得让他知道人活着得有良心。
手里拄着个棍子,在他到跟前的时候二话不说一棍子就抽了过去。
随后甩掉手里的棍子,根本不管赵巧珍的喊声,直接扑过去把江勤德摁在了地上,一耳巴子就扇了下去:“你个狗日的!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你就不是粮食吃大的,你这个畜生,你连那个圈里的畜生都不如……”
李正有这辈子自认为没做过什么短见事,做梦也没想到明了快要退的时候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早早的啥都没了。
关进去了这么长时间让他反省,他思来想去啊,就是觉得自己还是过于仁慈,不够狠。
最想干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只要能出去就得把江勤德个狗杂种弄个半死。
所以他吃完饭就来了,今天这个事情要不干,他今天晚上睡都睡不着。
他这一开头还得了,赵巧珍往跟前扑都到不了跟前去,李家那边几个媳妇都跟着。
江勤发他们听见动静过来,想劝也不敢劝,连到跟前来都不敢。
这件事情他们也听说了呀,就是江勤德他们去举报的,这个时候谁敢开口啊?
院子里乱着一团,除了赵巧珍的骂声,就是江勤德的惨叫声。
江永兴还觉得不够,提了一桶刚刚从茅坑里舀上来的粪水,喊了李正有一声:“表叔,你让一下。”
李正有松了手,爬起来。
被狠揍的江勤德半天都爬不起来,刚刚支起半个身子,一桶粪水迎头就泼了上来。
那一股子臭味从他的鼻孔里一瞬间全部都呛进了肚子里,整个人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江永兴在那里咬牙冷笑:“别在那装可怜了,你这才在哪儿啊?没把你关起来你没把你三天打九顿,没把你饿几天不给吃不给喝,没把你当着全大队的人的面挂起来,也没把你的脑壳子给你剃一半……”
江永兴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这都是他老子这段时间受的。
如今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句话都不说,人就像是傻了一样,喊他他也知道应,但是就是不说话,从到家到现在,他娘的眼泪都没干过。
好端端的人,看着好像还活着,但就剩下那么一个壳了。
江勤德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牲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