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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寅站在牢狱之内,错着眼睛打量着坐在槛栏外的钱弘俶。
沈寅的声音平淡,语气中带着几丝无礼:你是九郎君?
钱弘俶手中端着一盏茶汤,面上带着几分好奇:你是沈寅?
沈寅微微摇了摇头,盘膝在监牢内席地坐了下来。
钱弘俶微微皱眉:你见过我家三哥?
沈寅微微叹息了一声:今日在此的若是西安侯,当是台州人之福!
钱弘俶愣了一下,轻声道:从四年前黄龙岛主截断钱塘至今,旁人提起他来,不是孙逆便是孙庶人,客气一些的,直呼其名孙本,倒是你还记得他昔日的爵位!
沈寅似笑非笑望着钱弘俶:郎君呢?
钱弘俶:嗯?
沈寅:郎君如何称呼他?
钱弘俶自然而然道:他是我三哥!
沈寅:如今还是?
钱弘俶低头一笑:大梁的桑相公告诉我,有些事情,万古不易!
沈寅点了点头:郎君有此心,足称志诚君子!
钱弘俶:沈君方才说……若是三哥在此,当是台州人之福,此言何意?
沈寅没有回答他,反问道:郎君今日,为何而来?
钱弘俶脱口道:先征后量,田土兼并!
沈寅微微点头:看起来,郎君倒是知道不少……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既是知道了,郎君如何打算?
钱弘俶诚挚地道:宁海县的账册和黄册,平准相宜,看不出毛病……
沈寅微微讶然:郎君看得懂账册和黄册?
随即他微微点头:也是,郎君既有渔账子之名,看得懂账册黄册,原也不足为奇!
钱弘俶苦笑:看得懂,却看不破!
沈寅平静地道:看破其实不难,郎君看不破,是平日不厘实务之故!
钱弘俶看着形容邋遢凄惨,却依然气度俨然的沈寅,不由得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还请沈君提点一二!
孙太真诧异地看了钱弘俶一眼,又转过眼去打量沈寅。
沈寅侃侃而言道:大王明教,蠲免台州五县粮赋两年,明面上谁也不敢违误教命,提前收上来的秋赋,自然是不能入明账的……然则官府征赋,总要有执契为凭……
钱弘俶:执契倒是有的,却只有一二十张……真要拿来做凭据,是不够的……总要遍访民间,挨家挨户去问去收,台州五个县,收到千户以上,才好在朝堂上说话……
沈寅沉吟了一下:郎君可知……此时若是去民间收缴执契,只怕一张都难收上来……郎君能找到十几张,已是不易……
钱弘俶愣了一下:却是为何?
沈寅平静地道:执契其实是有的,没有盖着官府大印的执契,谁肯纳粮?只是这执契,眼下已经不在纳粮的民户手中了……
钱弘俶:被官府收缴了?
沈寅摇了摇头:强行收缴,立时便要逼起民乱,他们没那么蠢!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沈寅。
沈寅看着钱弘俶:郎君可曾查验过县署存证的贷契?
钱弘俶愣了一下:贷契?
沈寅缓缓点头:民间贷子,虽多为两相情愿,与官府无干,然则若涉及以田契相押,放贷的大户,总要到官府做个具结明契,以为凭证……
钱弘俶转过头吩咐孙太真:你去找那姓秦的县丞,教他拿入夏三个月来的贷契来看……
孙太真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钱弘俶回转头望着沈寅:沈君的意思是,民户纳粮的执契,也做了贷粮的押物?
县学后堂,孙本望着沉默不语的水丘昭券:你想好了吗?
水丘昭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摊上这桩千古第一烦恼事,想得好想不好,又有什么分别?
孙本:地方官吏的这些鬼蜮伎俩,其实并不难破,倒是破了之后,才是真正为难之时……
水丘昭券苦笑道:那又如何?事情再为难,也总要人来担待,你已是方外之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不来担待,难道真让九郎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宗子来担待?
孙本轻轻一笑:我便知道,你虽不爱惹事,真到事上了身,却也断不肯躲事!
水丘昭券长叹了一声,摇头不语。
崔仁冀望着两人,面上带出了几分困惑。
罗塞翁冷冷哼了一声。
监牢,数百张贷契将内外地面上铺得满满当当。
钱弘俶一张一张翻找着:这里面并无以执契作为押物的文字……
沈寅的神色从容:自然不能有……这等落下实据的文字,认真起来是要多少颗人头落地的……
他顿了顿:郎君只需看仔细,这些贷契上的请贷人,大多是世居宁海县的民户农人,关键在这放贷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翻看着手中的几张贷契。
钱弘俶:放贷人具名签押的……镇东军台州营田司?
他瞪大眼睛直起了身躯:他们贷出去的……竟是军屯的军粮?
沈寅摇了摇头:障眼法而已……军屯存粮,事关国计,没人敢动的……营田司其实只是做保的中人……放贷的粮食根本不过营田司的账……营田司的账面上也查不出来……外州的大户到各县放贷子,民户会忧虑有谋取田土之虞,自然不肯轻信,可若从中出面具名的是营田司,本地民户便放心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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