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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是思念入骨方有的真切梦境,是夫妻往日相守的寻常光景,平淡之中尽藏温情。而‘魂梦’故作玄虚,‘绣花窗’刻意华丽——看似精巧,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连最朴素的真心都未曾读懂。”
在场女眷纷纷动容点头。
江元勤心神剧震,脸色由青转灰,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轰然碎裂。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恐慌。
至此,他已彻底明白:自己苦心改写的词作,在原作面前竟如此苍白可笑。
满厅风向,早已彻底倒转。
待到众人议论至收尾之句,沈远修终于缓缓抬眼。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江元勤身上,声音清冽如冰,一字一顿,响彻全场:
“收尾一句,高下立判。
‘惟有泪千行’,痛到极致本是无言,‘惟有’二字重如千钧,千言万语尽在泪中,是真情流露,无需半分修饰。你‘空余泪千行’,故作怅然,刻意造情,轻飘做作,不过无病呻吟。”
“意境大小,从不在景致是否开阔。‘明月夜,短松冈’六字平淡,却是亡妻长眠之地、年年断肠之所,极简之景,藏尽至情,余韵悠远无尽。你通篇堆砌辞藻,刻意营造苍凉,实则空洞无魂,外强中干。”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满座宾客或挑眉,或颔首,或低声轻叹,每一道目光,都已是最明确的判决。
江元勤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连一句强辩之词都想不出来。
先前的狂傲、不甘、算计,一层层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肩膀颓然垮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不该是这样……明明我才是第二轮榜首,明明该站在台上受万人赞誉的是我,而不是江云帆那个废物……
对,江云帆!
江元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然抬头,嘶声道:“不!诸位,我不服的不是这首词,而是江云帆!”
他语速极快,近乎癫狂:“我这堂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闲,早已沦为凌州笑柄!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词?!”
众人闻言皆皱起眉头,不明白事到如今,江元勤为何还要拉扯这些家丑。
江元勤见众人神色微妙,一手指向许灵嫣,急声道:“这位许小姐,曾与江云帆有婚约,三月前却亲自登门退婚——正是因我这堂弟对文章一窍不通!”
满场目光顿时在许灵嫣与江云帆之间来回扫视。
许灵嫣银牙轻咬,冷冷盯着江元勤。若非当初听信他一面之词,自己又怎会冲动退婚?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楼上雅间——若当初未曾退婚,哪怕是七汐,恐怕也争不过自己吧?
程修齐、侯茂杰等人亦纷纷附和:“不错,江家这桩丑闻,早已传出凌州,京都与烟凌城皆有耳闻。”
在场众人面露思索。江云天幼子不学无术、厮混有夫之妇的传闻,他们确曾听过。
只是今日诗会上,见许小姐对江云帆寸步不离的模样,还以为那是谣传。
江元勤见众人动摇,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道:“诸位!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更有不少如我这般功名在身!”
“我等浸淫诗词多年,甚至科举名列前茅,写诗的水平,岂会不如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废物?!”
“嘶……”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此话确有几分道理。
这首词堪称当世第一悼亡词,而它的作者,竟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江家废物——
这合理吗?
“是啊,就这样一个乡野小子,凭什么能写出这般精妙的诗词?或许真不是他本人所写!”
此言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全场,尤其那些在第二轮折戟的才子,更是群情激愤。
“我等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数载?在场更有谢兄、江主簿这般科举榜上有名的人物!他一个连书院门槛都未曾踏足的废物,凭什么凌驾于我等之上?”
质疑声浪顷刻间汹涌而起,无数道或鄙夷、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静立不语的江云帆。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如此多人众口一词,难道皆是空穴来风,恶意构陷不成?
眼见质疑之声愈演愈烈,几乎已成鼎沸之势,江元勤心中狂喜难以抑制,自觉胜券已然在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死死锁住江云帆,声音刻意放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江云帆,既然诸位皆对你是否为这词作者心存疑虑……你,何不当场自证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