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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以北,肃州以西,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黑风戈壁”的荒凉之地。
这里没有江南的杏花烟雨,没有西湖的柳浪莺啼,甚至连塞上常见的“风吹草低见牛羊”都是一种奢望。
目之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黄与黑褐色交织的砾石滩,被终年不息、裹挟着沙粒的干燥寒风肆意雕刻。
地平线是模糊的,与同样灰黄的天空融为一体。
偶尔有几丛枯死不知多少年的骆驼刺,在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一支由数百辆破旧囚车、辎重车和黑袍军组成的漫长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如同一条绝望的黑色蚯蚓,蠕动着进入这片绝地。
囚车里挤着的,正是第一批依据《徙迁边地建设令》从苏州、杭州等地押解而来的世家族人及其部分旁支、仆役。
他们大多身着单薄、已被长途跋涉磨得破烂不堪的绸缎夹衣,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与周遭荒凉狂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下车!全部下车!列队!”
粗粝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开。
黑袍军士兵用刀鞘拍打着囚车栅栏,驱赶着这些恍如梦中的人。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沈文柏,是苏州“藏书沈家”的嫡系幼子。
沈家世代书香,曾祖官至礼部侍郎,家中“汲古斋”藏书楼名动江南。
沈文柏自幼锦衣玉食,熏香读书,最爱的消遣是与同窗泛舟山塘,吟诗作对。
此刻,他几乎是被人从车上拽下来的,脚上的软底绸靴早已磨穿,踩在冰冷粗粝的沙石上,疼得他一个趔趄。
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他单薄的杭绸夹袍,让他剧烈地哆嗦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茫然四顾,只见天地苍黄一片,狂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景象,比他读过的任何边塞诗、听过的任何志怪传说都要可怖一万倍。
家呢?书呢?画舫呢?温软吴语呢?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荒凉。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弯下腰,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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