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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壁又去了几家作坊。在一家织布坊里,他看见十几个女工坐在织机前,手脚不停地忙碌着,梭子在纱线间来回穿梭。
屋里的光线不太亮,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棉絮,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路过一家铁匠铺,门口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工人正在打制农具。
他停了一下,炉火映在他脸上,他看见那些工人汗流浃背,轮流抡锤,像是整条街巷的心跳都沿着那根被反复烧红的铁坯,传向更深处的门廊和墙根。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他回到宫里,在灯下坐了很久,像是在把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对齐,拼成一幅完整的轮廓。
五天后,朱和壁又去了一趟宁寿宫。
朱兴明问他:“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朱和壁说:“儿臣觉得,作坊里的百姓,比儿臣想象中辛苦。他们干活的时间长,挣的钱也不算多。可他们愿意干,因为比种地挣得多。”
朱兴明点了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作坊能留住人,是因为它能给人比种地更多的盼头。可你要记住,光有盼头不够。还得有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作坊不能压榨工人。每日做工时长、工钱多少,朝廷要有个大概的规矩。第二,作坊的产品质量不能太差。不然以次充好,坏了名声,最后谁都不信。第三,作坊之间的纠纷,朝廷要有人管。”
朱和壁一一记下,说:“儿臣明白了。”
朱兴明又说:“还有,作坊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那些从乡下来的年轻人,不能光干活不识字。朝廷可以鼓励作坊办夜校,让工人收工后学几个字、算几笔账。他们识字多了,做事也不容易出错。”
朱和壁说:“父皇,这个主意好。”朱兴明说:“好就去做。”
朱和壁告辞时,朱兴明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作坊的东家赚了钱,就让他们扩大作坊,多雇人手。作坊越大,成本越低,东西越便宜,百姓也能用上更便宜的东西。这叫‘规模之利’。你让工部的人去跟作坊主们聊聊,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朱和壁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他走的时候,廊下的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动墙角的草叶和树影,像是有什么正在翻动。
工部拟了一份关于手工作坊的管理章程。章程不长,内容主要包括几条:作坊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十个时辰,儿童不得雇佣,每月至少休息两天,工钱须按时发放。
此外还规定作坊的产品要标明产地和字号,以便追溯责任。这份章程先在京城试行,再根据反馈情况逐步推广到各地。
消息传开后,作坊主们反应不一。有人拍手称快,说有了规矩,大家都好做生意,免得那些胡乱压价、拖欠工钱的人坏了名声;
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增加了成本,生意更难做了;有人觉得这不过是朝廷又一道征税的幌子。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遵守。朱兴明对朱和壁说:“规矩立起来,有人会觉得不方便。可没有规矩,迟早会出乱子。”
朱和壁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转眼到了年底,户部统计了试行后的作坊数量与工人规模,发现新增作坊二百余家,吸纳劳动力近万人。这些作坊大多分布在京城周边和几个主要商道沿线,逐渐形成了一条条细密的经济脉络。那些脉络像是正在被不断延伸的砖缝和瓦线,在冬日的薄雾里安静地延伸着。
京城东郊的周记布坊,是这段时间发展得最快的一家。
东家姓周,叫周德厚,原是种地的,后来在街上摆过布摊,攒了些本钱后租了一间院子,买了五台织机,雇了十几个织工,开起了布坊。
周德厚为人实在,布料做工细致,从不缺斤短两,对工人们也大方。他听说了工部的新章程后,觉得是个机会,便主动给工人们涨了工钱,又把工时从十二个时辰缩短到了十个时辰。
工人们干活更有劲了,布坊的产量比从前还高了不少。到了年底,他已经有了三十台织机,雇了六十多个工人,成了京城周边数一数二的布坊。
冬天某天傍晚,周德厚坐在布坊账房算账,算盘在灯下拨得噼啪响。他把那一年的账目拢了拢,发现净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
他合上账本,没有急着休息,而是走到工棚里转了一圈,看工人们都歇下了,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账本放回木匣子里,想着开春后要再进一批新织机。
他听见窗外风吹过工棚屋顶的声音,像是这片布坊的呼吸声,正被夜风一遍遍翻动,露出底下尚未缝拢的经纬。
与此同时,铁器行业也在悄悄扩张。张记铁铺的东家张铁柱,原是给大户人家打农具的铁匠,手艺好,打的镰刀、锄头经久耐用,附近几个村子都找他。
后来他雇了两个徒弟,又租了旁边一间空屋做仓库。生意越来越好,他干脆从乡下招了五个人,教他们打铁手艺,正式成立了张记铁铺。
张铁柱原本大字不识几个,账目都靠自己记,可今年他雇了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来帮忙记账理货,还专门抽空跟那人学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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