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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我哪里不高兴了?”惊蛰闻言与他对视,下意识干巴巴否认道,“你看错了。”
钟筠一句“好吧是我看错了”还没出口,就听她接着道,“我只是奔波一天,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困了,所以才显得不太高兴。”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就是了。
不等他答话,她又对他摆摆手,把自己窝进了舱里,“我歇会儿。”
等钟筠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注视着半掩上的帘子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注视着船行水面荡出的波纹,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觉得她心情不太好。
也许是因为方才在席间,她话少、但也没怎么动筷子,只顾着自斟自酌。她说自己喝了不少酒,这话是真的。
惊蛰回到寺中时杜幼清还没歇,就知道这是留了灯在等她,于是敲门进去说了几句话——只说东市的事确实和无妄间有点关系,自己替秦度和千灯牵了线认识。杜幼清十分担心钟氏对她不利,闻言才算放下心来,轰她去休息。惊蛰嘴上答应着累死我了我回去就睡,回到东厢房的一瞬间,神色就彻底冷下来。
回程的船上钟筠就点破了她心情不好的事实,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其实没看错,她确实心情非常不好。当时借口困倦窝进船舱,也是因为不想和人说话。
惊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在桌案上展开,素色的丝帕绣工精细,偏偏给人当成抹布似的抹过一层灰,看起来真是暴殄天物。
上午站在冯家时闲来无聊她就盘算过,那夜幻境消散了阵法却还在,说明这是指向同一目标的两手准备。林中有阵,阵图是从哪里流出,此为第一件要查;第二件要查的事,老冯的幻梦中让人虚造了一个夜雨的幻境,此人是谁?
当时,幻境中的天色变化,暴雨前后的飞禽走兽、山风乌云全都清楚真实,这样精细的改动,势必要耗费许多精力。不仅如此,当日上午老冯渡她和杜幼清过河时又毫无异状。可见此人不仅负担得起那样的灵神消耗,还能掩去这改动的踪迹。
在璟都,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原本就不算多。
再者,花这样大的心血,设局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做无用功。那么关键一步在于确保钟筠进得了那个幻境。当日是她亲自带他进去的。
半晌,惊蛰面上浮起一个堪称复杂的神色。她早该想到。
那日她在净业寺抱岫山的后山找了个清静地,开了一道阵门回了雍都,待该说的事情说完,殿中的小姑娘抱着册子道,“尊座,璟都又多了一桩,要知会千灯观事吗?”
她顺口问,“何人何地?”
“抱岫山净业寺,河西的船夫冯斌。”
然而当她问自己,你究竟是真的没想到,还是宁愿自己没想到,却发现竟有些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此刻那个答案就在眼前。丝帕上的灰正是上午在老冯家的窗台上抹下来的,那是燃犀留下的灰烬。
未已录主人习得一项秘术,叫做“反溯”。据说这秘术顾名思义,就是以未已录之力,借由一点施术后的痕迹,可以回溯施术者何人、所为何事。
惊蛰静坐了许久,从袖中捻起犀香点燃,片刻手掌大小的一卷书册在她手上成了型。丝帕上的香灰如有所感,缓缓浮动,被卷进书册中。
反溯是无妄间的一个重术,十分耗费灵神,然而她只看见施术者实实在在是千灯,却并没能溯回她具体的所作所为。
不知道是因为她第一次用,出了什么偏差,还是因为灵神耗损。
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自上午用帕子留下这一层灰烬,她就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去想这种可能性。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东市客栈中,几乎是踏进天字第五间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当日谁在那里,但她最终还是向秦度引荐了那个人来帮忙查案。
须臾,惊蛰收了术法。血气未散的一双眼望向高悬的冷月,吐出一口心头血来。
翌日直至日上三竿,杜幼清也没听见惊蛰房中的动静,两人的关系没什么需要避讳,她推了门进去,见惊蛰阖眼躺着,面色苍白,嘴唇也几乎没血色,额上烧得滚烫,手却是冰凉的,指尖发紫。
杜幼清皱了眉伸手去探她的脉,心脉略有些虚衰,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是因为这个。
那就只能是灵脉有异了?然而杜幼清并没本事查她的灵脉。
心事重重的杜幼清心事重重地用了午饭,没注意钟筠去而复返,在她关上院门前一瞬叫住了她,“怎么不见惊蛰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