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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客气。”惊蛰摇头,“我带你来这方幻境中看看,为的不是多生事端。”
这一路行来,老冯要做的事并不难猜。钟筠看着老冯的背影越来越小,道,“我们渡河来的那日,他说家中女儿许了人家,想在寺中为她求一个多子和睦。想必是天黑之后,游河的人几乎没有了,他这才自己撑船往寺中来。”
“多半就是如此。”惊蛰看了天色,浓云密布。林中有倦鸟归巢,飞得很低。“怕要下雨了。离仵作推算的时间还早,恐有变数。我们且跟着看吧。”
钟筠也看见天色,风动林梢,他注视片刻,低声道,“抱岫山刮西风,十有八九要落雨……但昨日此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并没下雨?这是幻境主人看到的场景。”
“你没记错。昨日此时没有下雨,”惊蛰一顿,看向老冯的背影,语气玩味,“有意思……且先跟上他看看。”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不远不近地缀在老冯身后。到了山上,果然见老冯恭恭敬敬上香,跪在佛前默念所求,神情虔诚。
钟筠和惊蛰就坐在殿外的檐顶上等。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果真下起大雨。钟筠撑起手里拎着的那把伞。
惊蛰觉得有趣,这人似乎无论在怎样的处境中都有自己的节奏,向来端雅从容,不知道“狼狈”两个字怎么写。这样的脸配上这样的气度,也难怪璟都之中掷果盈车。
她面上含笑看了钟筠一眼,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和屋顶有缘。寺中遇见那晚也是如此,只不过离得没有这么近。”
钟筠垂着眼,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表情,道,“此刻离得近也是因为要撑一把伞。”
“哦,”惊蛰悟了,“原来你不愿意同我用一把伞。那我坐远点。”
她作势就要挪出伞下,只是挪远了半个身位,没真挪出去,左边顷刻让急雨浇湿一片,肩头的长发也全潮了。钟筠见状静了一瞬,还是主动坐近了。他把伞往那边倾了倾,惊蛰抬手一挡,“不必还往我这里遮,你右边袖子都湿了。”
钟筠顺着她的话垂眼看了看右肩,确实让雨淋湿了泰半,他摇头,“无妨。”
惊蛰抱膝坐着,侧头看他,“你有那么多问题要问我,为什么一个都不问?”
雨滴打在伞面上,伞下一方静谧。
钟筠原本正在垂眼看着老冯前去祈福的主殿,闻言转头与她对视,却不是在问问题,说话时音色温和低沉,语调不急不徐,“听闻人世与冥府之间有处所在,半阴半阳,装满人世间的冤屈与妄念,现世称作‘无妄间’,就在雍都。主人称作鬼主,豢养一批阴兵鬼吏。此间的人半生半死,有的机缘之下还能重回现世,了却心愿;有的永堕其间,不入轮回。坊间偶有精怪传奇,多半是遇到了与此有关的人和事。”
“你说得不错,”惊蛰惯来懒散随性,爱开玩笑,抱膝看他时表情还有些无辜,直起身子的一瞬间眉眼和氛围都沉下来,冷而恹的神情同冷调瓷白的肤色相衬,越发显出秾艳迫人的丽色。
他原本心里就有□□成把握,看见惊蛰的神色,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你带我来看这个环境,就是为了让我猜出你的这层身份。春日宴那日献舞,又是为了什么?”
“天子亲召,岂敢不从。”她换了坐姿侧身凑近了看他,右手撑在两人之间,左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左手因此伸出伞下被打湿了。她低声道,“你好聪明啊。”
钟筠不动声色地垂眼和她对视,回到了之前的问题,“此刻为何有雨……是谁让他认为有雨?”
惊蛰迎着他的审视,“生造幻境的办法不是没有,但消耗巨大,一个卖力气的船家,有什么值得人这样图谋?”
钟筠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眉心一沉,转而又想起出门前璟都东市那一桩雨夜凶案,霎那间他心中涌起许多猜测……璟都风平浪静这么些年,两件事挨得这样近,难道会是巧合?这些事背后是什么人?他梦魇多日,是否与此有关?鬼主避世多年,为什么无妄间会牵涉其中?
……眼前这个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谁也没有转开视线,仿佛是要从对方眼中找到端倪。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暧昧缱绻。直至天边惊雷骤响,闪电将铺陈的夜幕和伞下凝滞的气氛一并狠狠撕开。
钟筠倏忽偏开眼,示意她看主殿。老冯茫然地立在殿外,身后大殿幽深,像个要张嘴噬人的妖怪。
